□胡江荣
二十世纪的乡间，日子裹着泥土的淳朴，岁月流淌着人情的绵长。没有丰裕物资，少有浮华装点，最动人的，莫过于融在烟火日常里的互助精神。它如春日暖阳，似灶间焰火，熨帖着清贫岁月，凝结成乡村最珍贵、最绵长的温情。
建房，是乡间最热闹的烟火盛事。泥土为墙，木作构架，泥水、木匠掌着技术的舵，其余活计，邻里亲朋闻声而来、不请自到。墙塑板立起模架，一捧捧湿润黄土层层铺筑，木槌夯打的声响此起彼伏，土墙一圈圈向上垒砌。筑的不只是遮风避雨的屋舍，更是心手相牵、守望相助的温情。那时，没有报酬，不计较艰辛，今日我帮你夯土立柱，明日你助我上梁履瓦，汗水里聚着满满的暖意。吉时上梁，栋梁上的红纸映着“上梁大吉”的喜气，抛馒头、撒喜糖的欢乐伴着鞭炮巨响，众人争抢中，藏着乡里人朴素的祝愿：人丁兴旺、红红火火、岁岁平安。到了20世纪70年代，沙墙渐渐代替泥墙，内屋粉刷得窗明几净，日子也跟着亮堂起来。
砌新灶总在天蒙蒙亮时动工，新灶未成、烟火难启，清晨，主人家还在忙碌中，邻里们便主动送来早餐。一碗碗热汤面接连送来，蛋丝、豆腐丝铺在面上，用韭菜炒的浇头飘着鲜香。这碗热汤面，饱了饥肠，暖了人心，这便是互助互爱最真切的模样：不待开口，已然相助。一碗热面，盛满乡间最朴素、也最厚重的温情。
吉日迁居，是农户建房后的大喜事。亲朋邻里不必特意相邀，消息一传开，便纷纷而至。男人们搬桌抬柜，重活累活抢着上手；女人们帮着归置碗盏、擦拭窗户桌椅、铺床叠被；孩童们绕着新房跑跳嬉闹，满院皆是忙而不乱、喜而不躁的喜庆光景。这一日，亲友或提一篮红糖，或携几尺土布前来祝贺，礼轻意重，全是心意。入夜，主人家备上刀头肉、猪头、猪尾、全鸡，放在红红的漆桶里，点烛焚香祭祀、敬神谢祖。而后，堂屋内，众人在一张张八仙桌、四尺凳上围坐，主人、长辈请坐“上横头”开席，碗筷相碰，笑语相和，气氛热烈。按东阳乡风，大馒头配三角焐肉，再加上红红的杨梅粿，是喜宴上必不可少的佳肴，象征发祥兴旺、日子红火。自家酿的红曲酒温热后，盛在锡壶里斟满小杯，醇香裹着烟火气漫过庭院，醉了晚风，也醉了整个村庄。推杯换盏间，闲话桑麻，共贺乔迁之喜。一杯美酒，一挟菜、一碗汤，轮流上来，暖了寒夜，暖了身心，喜酒宴酿成乡里人间醇厚的情分，也把岁岁年年的美好期许，融进了新屋的烟火日常。
衣衫的方寸之间，也织满了邻里相伴的温情。那时的布，皆是自家种棉、自纺自织的土布。自留地里的棉花，秋日采摘，晒得蓬松雪白。去籽后，弹棉工匠的弓弦声在堂屋里悠悠响起，弹松后揉成一条条绵软的棉絮。夜晚油灯荧光，妇女们的纺车“吱呀”转动，纺出缕缕丝线，攒够了便成束送下染坊。寒冬来临前，婶子大娘们便聚在一起，穿筘接线，将棉线架上织机，梭子来回穿梭，白布、格子布、条纹布便缓缓成形。布料用来裁衣做裤，做被面的多用蓝白相映的蓝印花布，牡丹、荷花等吉祥纹样错落其间。那一床床“荷花被”，织进了妇女们的巧思，也织进了彼此相伴的暖意，一针一线，皆是情长。
春荒缺粮时，乡里人的相助，是共渡难关的舟筏。那时庄稼亩产不过一两百斤，遇上旱涝、虫害，收成更差。子女多的家庭，常难逃缺粮的窘迫。野菜、糠麸、杂粮填不饱肚子，邻里间借粮便成了常事。一碗米、几瓢面、半升杂粮，借出的是粮食，更是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借来的粮，待新麦收割、新谷登场，必如数归还，不少人家还会多添一把，以示谢意。乡里人的信用，比金石更坚，一句口头承诺，便是一生的恪守。清贫岁月里，人心澄澈如镜，不欺不瞒，不贪不占。集体劳作的日子，白天在田间挥汗耕耘，插秧、割稻、锄草、施肥，不分你我；傍晚共分稻谷、玉米、番薯，按工分核算，少有争执。秋收后，邻里常在夜里互相帮着碾玉米、脱稻谷、翻薯干；晒场上的谷物，一家晒、众人帮，天阴下雨，不用招呼，自会有人帮忙收盖。分草籽、分稻草、挑柴、运肥，事事相伴，件件相援。就连婚丧喜事，也无需特意相请，自家亲人、邻里乡人自会主动赶来，打扫张罗、做饭端菜、招待客人、照看老小，不分彼此，亲如一家。艰难与欢喜，总有人共同担当、一同分享。
旧时乡间水利简陋，每逢连日暴雨，便易洪水泛滥。江河溪涧之上，多以简易木桥相通，一旦山洪暴发，木桥常被冲垮，两岸往来立时断绝。建桥修路，成了两岸乡民自觉的担当与本分，洪水一退，便自发扛木携绳、携斧带锯，齐聚岸边，合力修搭木桥。若桥一时难成，便有人主动摇船设下义渡，分文不取，只愿方便乡邻过往，一舟一桨，渡人渡心，更渡着一份守望相助的乡间大义。
年节的欢愉，在分享中愈发浓郁。东阳的春节，家家户户切冬米糖、炒米胖、做年糕、杀年猪，到处可见邻里相帮的热闹场景。冬米糖甜糯酥脆，年糕寓意年年高升，猪血豆腐鲜香滑嫩。邻里们总不忘，盛上一碗、切上一块，挨家挨户送去。那一点香、一点鲜、一点甜，在邻里间传递，分享的是美味，更是团圆的喜气、新年的祝福，岁岁年年，温情不散。
那时的乡间，院落相连，炊烟相融，鸡犬相闻，门户常开。没有隔阂，不生疏离，邻里同院而居、同巷相伴，吃饭时常端着碗聚在门口、院里，边吃边聊，亲如一家。日子或许清贫，粗茶淡饭、布衣旧裳，却因这份淳然的融洽和互助的精神，过得温暖而踏实。那融在建房、砌灶、织布、度荒、修桥、年节里的相伴与相助，无关利益，不图回报，只为真心。
而今，时代飞奔，物质丰盈，高楼林立，车马喧嚣，可那份邻里相望、彼此扶持的温情，却渐渐淡在钢筋水泥的疏离之中。我们住进窗明几净、装修精致的房屋，却难再遇推门即见、不问缘由的温暖；我们拥有便捷的联络方式，却少了面对面真心相待、促膝长谈的时辰。凡事计量得失，遇事习惯独行，渐渐忘了“邻居碗对碗，亲戚担对担”的乡俗，忘了人与人之间，本是彼此照亮、互相温暖的存在。
回望旧日乡间的互助精神，它从来不是清贫岁月的无奈之选，而是刻在乡人骨血里的善良与温情，是“远亲不如近邻”的处世智慧，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的生活信条。这份精神，无关时代贫富，不论境遇顺逆，是人间最朴素的美好，亦是对当下生活最珍贵的启示。愿我们纵使身处繁华，亦能守得住人间温暖，让平凡的日子，依旧浸透人情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