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爷爷说,过去麦李树的种植不靠嫁接,全靠树根萌发的新枝迁种繁殖。这样不仅生长速度慢,不能大批量繁殖,生长周期也长。记得小时候,爷爷种植的那片李树林,粗的树干胸径达二三十厘米,已生长了几十年。树皮沟壑纵横,像爷爷布满老茧的手,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故事。春风拂过枝头时,老树枝丫间总会冒出点点新绿,像是时光不肯老去的温柔。
初春的麦李畈,是被白雪染透的。千树万树的李花簌簌绽放,漫过溪滩,漫过田埂,漫过黛瓦白墙的乡村,形成了“盈林银缀簇,满树雪成堆”的壮丽景象。远远望去,像一场不肯落幕的春雪,又似仙境垂落的云絮,连穿林而过的风,都裹挟着淡淡的清香,吸一口便沁透心脾。半月光景,雪色渐褪,嫩绿的树叶也长出来了,小果子缀满枝头,像一串串青涩的翡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风一吹便轻轻摇晃,似在与春光私语。
到了四月底,李果长大了,麦李畈便开始热闹起来。各家各户都在自家李树下搭草房。他们按床架的大小,四周打下几个木桩,架上木条捆绑起来,用稻草扎成草片,覆盖在房顶,以不漏雨为标准,东阳话叫“行床”,意为可移动的床。上百间“行床”错落在地头,隐藏在麦李畈中,撑起了一片隔绝雨水与暑气的清凉天地。每年此时,我总跟着爷爷住进“行床”,看守李园。李园里,草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扑面而来,比家里的初夏更添几分清润。我白日看爷爷给果树修枯枝、驱虫、锄草,指尖划过粗糙的树干,像是在与老伙计私语。傍晚就坐在“行床”下,看夕阳把青嫩的李果染成淡淡的胭脂色,顺手摘一颗咬开品尝,酸涩中裹着清甜,汁水在舌尖炸开,那是童年最鲜美的滋味。
五月的风吹过,麦李畈便换了颜色。“鲜果熟,荷花香”,整畈的李树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盘,青的似碧玉,粉的如桃花,胭脂红的若霞晕,深紫色的像墨玉,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漂亮。果子层层叠叠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风一吹簌簌摇晃,像一串串垂挂的玛瑙,树叶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熟透的李子最是惹眼,深紫的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涂了一层粉底,又似抹了一层透亮凝脂,格外漂亮,摸起来也滑腻腻的。凑近相闻,一股浓郁的甜香飘进鼻腔,勾得人们直咽口水。偶有果子落到树底下,紫红色的果肉沾着湿润的泥土,引得蜜蜂嗡嗡飞响,蝴蝶扇着彩翅在果间流连,连蚂蚁都循着甜味赶来,想拖走散落的甜蜜。爷爷种了大约6亩麦李树,都是陪着我长大的“老伙伴”。此时,每棵树都枝繁叶茂,果子密得能遮住阳光,站在树下抬头,只能望见细碎的光斑透过叶缝落下,落在肩头、落在筐沿、落在这片李树林中,暖融融的,像爷爷的手掌抚在我的肩头。
采摘的时节,麦李畈更是人声鼎沸。各家各户的大人们踩着晨露进田,竹篮、小方箩搁在树底下,踮着脚伸手采摘。内行人都只用两个指头捏住果子轻轻一拧,“啪”的一声,带着白霜的麦李便稳稳落下。他们尽可能不抹去果子上的白霜,以保持卖相;有的还特意让果子带着一两片翠绿的树叶,以示新鲜。孩子们早早就盼着这时候,挎着比自己矮半截的小竹篮,呼朋引伴钻进李树林。我们像一群灵活的小松鼠,在枝丫间穿梭。裤脚蹭着草叶上的露珠,赤脚沾着松软的泥土也毫不在意,脚底传来泥土的温润触感。有人专挑低处熟透的果子摘下,来不及擦去白霜就往嘴里塞,紫红色的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染得嘴边、腮上、衣襟上都沾着浅红痕迹,像化了妆的小馋猫;有人玩起“摘果比赛”,踮着脚尖够高处的枝条,够不着就蹦跳着去抓,树枝摇晃时落下几颗果子,引得众人哄抢。
李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织成天然屏障,筛下斑驳的光影。我们钻进树底下,屏住呼吸,听着同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悄悄远去,心跳随着脚步声起落。有时藏得太久,就顺手摘几颗李子,和小伙伴分着吃,咬果子的“咔嚓”声不小心暴露了行踪,便大笑着从树后跑出来,引得整片李树林都回荡着清脆的笑声,与远处的鸟声、近处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还有调皮的孩子,隔着树影互相投掷果核,果核撞在树干上发出“笃笃”声响,伴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成了麦李畈独有的童趣乐章。累了就跑到“行床”边,趴在草屋的栏杆上,看大人们称果、算账,鼻尖萦绕着稻草与果香混合的气息;有时缠着父母、爷爷给自己留几颗最大最甜的李果,揣在衣兜里,不时摸一摸,果皮的凉润与衣内的体温相融,就像藏着稀世珍宝似的。
采果时,邻里间总互相帮忙,借梯子、摘高处果子,递竹篮、装箩筐,欢笑声、话语声、果子坠落的轻响和孩子们的嬉闹声,顺着爽朗的风飘到很远,连东阳江的水波都似在跟着荡漾。不少外村农户循着果香而来,带着空筐上门收购,树底下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透着烟火气的热闹。称完果子付完钱,挑着满筐紫红,脚步匆匆往市集赶去,清脆的吆喝叫卖声穿过田垄、穿过街巷,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溪水流动的潺潺声,交织成了初夏最动听的乡音。
那些年,农民并不富裕,麦李是村里人的念想。丰收时节,家家户户能收四五十元钱,在那个年代已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给孩子买新书包、给老人添件新衣裳。爷爷常说,李树结果有大年小年。旺年时,十几年的老树能摘几百斤果子,竹篮堆得冒尖,箩筐里满是带着白霜的麦李,连空气里都飘着化不开的甜蜜,甜得人们心里发暖。可麦李的甜,也掺着几分天公是否作美的风险。梅雨时节总来得不早不晚,“无为惊风吹,纷纷逐飞鸟”,何况是娇嫩的果子。连绵阴雨打在李果上,成熟的果子便会因水分过多而裂开小口,晶莹的汁水顺着裂口往下滴,像是在悄悄落泪。若是遇上狂风暴雨,果子便簌簌坠落,铺了一地,像撒了一地的红绿宝石,触目惊心。大人们望着满地落果,脸上满是无奈,只能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捡起,指尖抚过带着泥土的果皮,以最低廉的价格卖给收果人;实在卖不掉的,就带回家摊在竹匾上晾干慢慢吃,或是送给亲戚朋友分享。那些带着风雨痕迹的李子,甜中透着一丝微酸,却成了记忆里最难忘的味道:那是土地的馈赠,是农民辛劳的结晶,也是农民面对自然灾害的无奈与从容。
如今再回故乡,那片麦李畈早已湮没在时光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农田与新建的房屋。“梦里繁华又一非”,可每当麦收时节,风里似乎还是飘着那股清甜的果香,顺着记忆的脉络漫上心头。恍惚间,总能看见“行床”边爷爷的背影,他佝偻着身子打理果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见树间穿梭的孩童,衣角沾着果汁与草叶;看见满树枝丫上带着白霜的紫红李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那些年的笑声,像被风雨藏在了叶脉里,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清晰。那些年的淳朴甜味,早已越过枝头的果实,化作了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眷恋,在每个思念故乡的夜晚,悄悄地漫上心头。
故乡的很多故事,就藏在这一树树的花果里。它是先辈拓荒的坚韧,是邻里相助的温情,是孩童嬉闹的纯粹,是卖果人甜美的吆喝,更是一代代人关于家园记忆的图腾。这甜,不只是果子的甜,是时光的甜,是人情的甜,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甜。无论我走多远,一想起过去的那畈麦李,心头就会泛起故乡的温热滋味,像揣着一颗永不冷却的火种,燃烧起来。它像一粒饱满的种子,在记忆里生根发芽,永远鲜活,永远牵挂。
□胡江荣
记忆中,我的故乡西宅麦李是出了名的。在过去,村公路以北到东阳江南,曾是一片铺着沙石的溪滩,长约两公里,宽约一公里。民国初年,先辈们挥锄拓荒,铁锄叩击卵石的叮当声穿透岁月,将这片荒滩尽数栽上了李子树。李子有两种,一种叫红心李,艳若霞帔;一种叫木李,雅似清玉。因果子在麦子泛黄时恰好成熟,村里人便亲昵地唤它“麦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