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1日，浙江图书馆文澜厅内暖意融融，《血火征程——一个东阳老兵的日记与抗日战争》新书发布座谈会在此举行。来自出版界、史学界、文化界的嘉宾齐聚一堂，日记主人公张昌棋的后人，日记的寻访者、研究者也悉数到场，共赴一场跨越八十载的历史之约。这本承载着东阳老兵热血与深情的日记，历经漂泊、寻访、考证，终于以书籍的形式“回家”，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抗战记忆，也随之被打开，更有一位无名英雄的名字，在八十年后被郑重铭记。
偶然一瞥十年寻访的开端
“这本日记的发现与打捞，每一步都充满了偶然，却又像是历史的必然。”座谈会上，本书作者、东阳籍抗战史研究者蒋经飞的一句话，道出了这段历程的传奇。深耕抗战史研究多年的他，如今仍清晰记得2011年那个寻常的午后，当他在侵华日军第二十二师团步兵第八十四联队步八四会会长保立良雄编的《步八四会志》中，偶然看到那篇《浙赣作战中的一名中国军官日记》时的心情。起初，他只觉得心酸又敬佩。那是1942年4月18日至6月6日之间16天的日记摘录，其中没有军官的名字，没有军衔，只知道他是浙江东阳人，是国民革命军八十六军十六师的通信军官。
日记文字朴素却极具穿透力：有对战争残酷的直白记录，有对民生疾苦的慨叹，更有对妻子“爱青”的深切思念。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句句都是一位青年军官在烽火中的真实心境——他会纠结兵役的不公，会愤慨商人的蛮横，会在深夜思念远方的亲人，也会在枪林弹雨中坚守阵地。蒋经飞说，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位东阳老乡是英雄，英雄不该无名。”
这一找，就是十年。十年间，蒋经飞辗转各地，查阅无数史料，多方打听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2021年12月，一次偶然机会，他通过香港的朋友，从日本购得一本1958年出版的《中国の记》，编者是侵华日军原第一一六师团司令部参谋部部附松岛博中尉。翻开书页，一篇中国军官日记赫然入目，内容与十年前在《步八四会志》中看到的片段高度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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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山海无名英雄终有名
这本新发现的《中国の记》，收录了1942年3月15日至6月6日之间33天的中国军官日记内容，比之前的摘录更为完整，提供的线索也更为丰富。更让蒋经飞震撼的是，松岛博与野泽文雄这两位当年的侵华日军军官，在日记旁写下的批注与评价。松岛博写道：“虽然这是‘敌军’的日记，但也令人泪目。尽管他是‘敌人’，但他秉持坚定的信念，投身抗战。此乃革命军官之日记，值得永久纪念。”野泽文雄则在文中推测，这位青年军官在衢州城陷落后，或许成为俘虏，或许回到东阳与妻子团聚，言语间满是感慨与祈祷。
“两位战场敌手，竟然会对一位中国军官如此敬重，甚至将他的日记精心保存、收录成册，这在抗战史料中极为罕见。”蒋经飞在接受采访时坦言，正是这份跨越阵营的敬意，让他更加坚定了找到日记主人的决心。而此时，那个反复出现在日记中的名字——“爱青”，成为破解谜团的唯一突破口。
“妇女的名字在宗谱中一般不会出现，‘爱青’这个名字虽然特殊，但查找起来依旧难如登天。”蒋经飞回忆道，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了新编《东阳市志》副主编吴立梅——一位深耕东阳地方史多年的学者。2021年12月26日，蒋经飞拨通了吴立梅的电话，将日记的发现过程、已知线索一一说明，语气中满是期盼与忐忑。
让蒋经飞没有想到的是，这通电话竟然成为整个寻访过程的转折点。吴立梅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表示，几年前他曾为书法家张向中的父母撰写碑文，其中提到过“爱青”这个名字，她的丈夫正是参加过衢州保卫战的东阳籍军官。挂掉电话，吴立梅立刻找出当年的碑文底稿，当“张昌棋”“杜爱青”“八十六军十六师通信连上尉连长”“衢州保卫战”等字眼映入眼帘时，他当即确定，这就是蒋经飞苦苦寻找的日记主人。
“先考张昌棋，字子何，生于一九二〇年正月十三日。宁波无线电专科学校毕业后，恰逢日寇全面侵华，遂从戎报国，任国民革命军八十六军十六师通信连上尉连长，参与浙赣会战、衢州保卫战等重大战役……先妣杜爱青，生于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一日……年十八于归，抗战时随先考转战南北，共克时艰……”蒋经飞收到吴立梅发来的碑文照片后，反复比对，激动得彻夜未眠。碑文上的每一条信息，都与日记中的线索完美契合：张昌棋毕业于宁波无线电专科学校，与日记中通信军官的身份相符；他隶属于八十六军十六师，参与过衢州保卫战；而杜爱青的农历生日是四月十一日，与日记中记录的“爱青”生日分毫不差。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蒋经飞感慨道，这场跨越十年的寻访，之所以能够尘埃落定，是因为张昌棋对妻子的深情，让“爱青”这个名字成为线索；是因为张向中对父母的孝心，特意请吴立梅撰写碑文，留下了关键信息；更是因为吴立梅的细心与博学，在万千记忆中捕捉到了那一丝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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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中日沪上馆藏现珍籍
日记主人的身份确定了，新的心愿又在蒋经飞与张昌棋的后人心中升起——寻找日记的原稿。“我们猜测，原稿或许还在日本，可能在松岛博、野泽文雄的后人手中，也可能藏在日本的图书馆、档案馆里。”张向中回忆道，2023年9月21日，他与蒋经飞一同踏上了前往日本的寻访之路。
“日本的一些图书馆馆员、松岛博的外孙，得知我们是来寻找历史真相后，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协助查阅资料，联系相关人士。”张向中说。然而，从东京到岐阜，从岐阜到三重，他们辗转多地，查阅了大量史料，始终一无所获。
正当两人以为寻访原稿无望之际，一个更大的惊喜悄然降临。2025年5月，恰逢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前夕，蒋经飞在查阅上海图书馆馆藏抗战文献时，一本名为《昙花一现的抗战》的小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蒋经飞立刻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张向中，张向中当即赶赴上海图书馆。当他翻开那本泛黄、脆弱，稍一用力就可能破损的小册子时，激动不已。
这本1942年11月由上海太平书局编辑出版的小册子，收录了一篇《一个无线电通信排职员的日记》，内容与松岛博、野泽文雄辑录的日记几乎完全一致，却更为完整——它辑录了47天的日记内容，比松岛博辑录的33天多了14天，而且是日记原文，纠正了日文翻译中的诸多错误，真实还原了张昌棋在衢州会战前后的经历与心路历程。小册子的题记中写道：“日军攻陷衢州时，在一个无线电士兵尸身上，得到一本日记……这本日记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所写……就在衢州一役，牺牲了宝贵的青春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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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青春老兵精神永传承
“题记中说父亲牺牲了，但我们知道，他并没有。”张向中说，衢州保卫战中，张昌棋坚守阵地到最后一刻，城破后与部队失散，凭着智慧与勇气逃脱日军搜捕，在沦陷区历尽艰辛，千里跋涉，九死一生才返回部队。后来，他随部队辗转福建、湖北、江苏等地，抗战胜利后升任第一补给区三十三支部上尉译电室主任。1949年春，国民党军队溃逃台湾，他不愿随行，毅然解甲归田，回到东阳老家。“父亲生前从未跟我们提起过这本日记，也很少说起抗战时的惊险经历，直到我看到日记，才知道父亲当年经历了这么多。”
作为当年唯一采访过张昌棋的人，本书编委吴卫珠在座谈会上分享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2006年6月12日，她在东阳张家老宅，聆听时年86岁的张昌棋讲述他的抗战经历。吴卫珠回忆，张昌棋曾向她细说其在衢州城破后九死一生的逃生历程：他好不容易从日军搜捕中脱身，却又不幸被抓去充当“民俘”，再度陷入命悬一线的绝境。万幸的是，他借得挑夫的通行证连闯4个日军哨卡，渡河时又谎称有摆渡经验，说服同伴避开日军据点，才得以艰难脱险。逃生途中最窘迫时，他四天四夜无食可果腹，只能抠雨水坑的污泥水勉强续命；为躲避搜捕，他裹上棕榈衣，竟被日军误认成野兽，侥幸逃过一劫。智斗萧山汉奸时，他褪去军装换上平民服饰，谎称自己是南货店店员，凭着在自家练就的熟练报账技能巧妙周旋，成功蒙混过关。此外，他还曾不顾射击口旁的尸体恶臭，攀下城墙，凭着强烈的求生本能游过布满浮尸的壕沟，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吴卫珠说，当年的她，只是单纯地记录下这些故事，很多深层的意义并不理解。如今，结合《血火征程》一书再回头看，才真正明白，张昌棋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不仅要与死神搏斗，还要坚守心中的信念，这份勇气与坚韧，令人动容。日记中那句“黑夜都是惊骇的、空气都是可怖的”，更让人真切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也更加珍惜当下的和平。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在战火中坚守、在逆境中求生的老兵，出生于东阳的一个富商家庭，家离抗清名臣张国维故居不到30米，从小就受张国维“国逢艰时，危身利国；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精神影响。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全面侵华，东阳也屡遭日机轰炸。年仅17岁的张昌棋，怀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信念，背着父亲报考了宁波无线电专科学校，1940年又考入江西上饶的中央军校三分校任教员。1942年5月，他主动放弃军校的安稳岗位，奔赴抗战前线，任国民革命军八十六军十六师通信连上尉连长。而他弃教从戎还不到半个月，就遇上了惨烈的衢州保卫战。
“衢州‘控鄱阳之肘腋，扼瓯闽之喉吭’，是兵家必争之地。日军发动浙赣战役，核心就是要摧毁衢州机场，打通浙赣铁路。”座谈会上，相关嘉宾介绍道，1942年4月18日，美国实施“杜立德突袭”，轰炸日本本土后，计划在衢州机场降落，这让日本朝野震动，随即发动浙赣战役。5月15日，日军从多地出兵，向衢州进发，6月2日兵临城下，一场历时六昼夜的恶战就此展开。“那场战役打得异常惨烈，日军违反国际法使用毒气弹，国军官兵伤亡3500多人，日军伤亡1800余人，张昌棋老先生的日记，就是这场战役最真实、最鲜活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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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书为媒铭记历史向未来
新书发布座谈会上，各方嘉宾结合自己的经历与感悟，分享了对这本日记、这段历史的理解。原浙江省文化厅厅长杨建新，曾牵头组织救援美国杜立德轰炸机队飞行员的浙江老人访美活动，他对这段历史有着特殊的情感。“张昌棋的日记，从一个基层军官的视角，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窥探抗战历史的独特窗口。”杨建新说，日记里没有豪言壮语，却用最真实的文字，记录了一个青年的成长、一个家庭的悲欢、一个民族的苦难与坚韧。“两位侵华日军军官对他的敬重，说明真挚的情感与无畏的勇气引人共鸣。”
杭州出版社相关负责人表示，能够出版《血火征程》一书，是一种荣幸，更是一种责任。“这本书最大的特点就是真实，它以日记为线索，以文献为血肉，以口述史料为补充，全方位、多角度地还原了张昌棋的抗战历程，也展现了东阳籍老兵的家国情怀。”该负责人说，出版这本书，不仅是为了打捞一段珍贵的史料，更是为了传承先辈的精神，让更多人铭记历史、珍爱和平。
蒋经飞在采访中说，这本书的创作，耗费了他大量的心血，但他觉得一切都值得。“我希望通过这本书，让更多人知道，在抗战时期，还有很多像张昌棋这样的无名英雄，他们默默坚守、奋勇抗争，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家国。”蒋经飞表示，这本书不仅是一个战争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张昌棋用文字征服了侵略者，用坚守诠释了家国情怀，这种精神，值得永远传承。
当被问及如果父亲张昌棋在天有灵，想对他说些什么时，张向中眼眶泛红，语气坚定：“我想对父亲说，您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您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一个中国人的家国情怀，您的故事，我们会永远铭记，您的精神，会永远传承下去。”
八十载山河变迁，一本日记漂泊。张昌棋的日记，是一段民族抗争史的缩影，更是无数无名英雄家国情怀的真实写照。《血火征程》的出版，让漂泊八十载的日记终于“回家”，让这位东阳老兵的英名得以被铭记，让这段险些被湮没的历史得以延续。正如座谈会上嘉宾们所言，铭记历史，不是为了铭记仇恨，而是为了汲取力量；缅怀先辈，不是为了沉溺过去，而是为了开创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