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孙新萍通讯员骆卫强
日前,在佐村镇罗峰村二头门自然村,76岁的吴新尧正在自家门口的磨粉机前忙碌着,电机“嗡嗡”地低吟着,细密的粉渣子裹着阳光,飘落在他的头发、袖口上,没一会儿,就把他裹得灰扑扑的。他却毫不在意,眼睛盯着出料口簌簌落下的细粉,时不时伸手捻一点,看看颗粒度是否均匀。
这台机器,陪着吴新尧走过了40多年。从村办厂里手脚麻利的青壮年师傅,到如今守着家庭小作坊的古稀老人,顾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手里的这份活计却始终没断。说起来,二头门自然村的粮食加工史,差不多就是吴新尧的半辈子。
村里的吴氏祠堂,现在是办红白喜事的地方,曾是当时的罗峰乡最热闹的中心。1957年,这里办起了全乡第一家粮食加工厂。吴新尧还记得,当时用的是柴油机,一开动震得整个祠堂都在晃,声音大到两人面对面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直到1973年通了电,柴油机换成电动机,才算安稳下来。那些年,他天天泡在粮食加工厂,围着那两台架在横梁下的机器转,帮乡亲们碾米、磨面,加工厂里的木头柱子磨出了包浆,空气中总飘着谷物的清香。
改革开放后,粮食加工开始流行上门服务,村里的劳动力大量外流,务农的人越来越少,这家粮食加工厂渐渐冷清下来。到2000年前后,这处热闹了几十年的地方,因停工而陷于沉寂。
“想碾点米、磨点粉都没地方去。”看着大家犯难,吴新尧没多想,自己掏钱把厂里的机器买了回家。
吴新尧这辈子跟土地和粮食最亲,如今种粮的人少了,他反倒成了周边数一数二的种粮户。2025年,他播了7斤谷种,守着4亩多田精耕细作,换来了4000多斤稻谷的丰收。看着家中“谷满仓、柜爆满”的景象,他心里踏实。有人找上门,想以280元一担的低价收购稻米,他摆摆手拒绝了:“我这是实打实的农家米,口感比市面上的好太多,不能贱卖。”他选择自己零售,4元一斤,常常供不应求,有时还得提前预约。此外,他每年腌制的霉干菜也能带来近5000元的收入。
相比之下,粮食加工业务倒像是一份“赔本赚吆喝”的公益事业。
“现在一天顶多一单生意,有时候好几天都没人来。”吴新尧叹了口气,周边种水稻、养猪的农户越来越少,来加工粮食的大多是几十里外嵊州的村民,就磨个几十斤玉米粉、小麦粉,给家里人或亲友尝尝鲜。
这笔账算起来很尴尬:开机、进料、清理机器,前前后后得折腾一个多小时,电费、机器损耗都是钱。一次收5元吧,自己忙活半天不划算;收10元,乡亲们又觉得贵。可即便这样,吴新尧也从没动过关停机器的念头。在他心里,这笔账之外,还有一本更重的“人情账”。
不赚钱的买卖
上月底,佐村镇友谊村宝山自然村的一个村民,带着一袋60多斤的玉米来找吴新尧,说是要轧成鸡食。放下袋子就问加工费多少,吴新尧笑着摆手:“原本100斤粮食磨粉,收费10元,你这点东西不值当。”那村民也实在,硬是塞给吴新尧10元钱。
没过两天,罗峰村夏时楼自然村的一个乡亲送来10斤刚买的糯米,想碾成粉。吴新尧攥起一把糯米,“这米含水率太高,得晒几个小时再碾。”乡亲忙问:“那你帮我晒晒再碾吧,多少钱?”吴新尧摆摆手,语气轻得像风:“不要说多少钱,我帮你晒晒,下午碾,你来拿就是了,不收钱。”一旁的妻子金衣花听了,立马搬来团箕,把糯米细细地摊在门口的空地上。没有讨价还价,只有邻里间那种“搭把手”的默契与温情。
种粮的人都知道,收成靠天,平安也靠天。2025年农历七月廿四那场冰雹,吴新尧现在还心有余悸。那天上午晴空万里,下午北边山顶突然乌云滚滚。凭着多年的经验,吴新尧拉上妻子就往田里跑,抢收已经成熟的农作物。村里的乡亲们见了,也都主动过来帮忙。就在他们把最后一批粮食搬进屋、关上大门的瞬间,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有些甚至砸进了屋里,过了好久才化成水。等雨过天晴,玉米地里已一片狼藉,叶子全被砸烂,好在抢救及时,吴新尧家的口粮保住了。
就像那座始建于1823年的吴氏祠堂,历经火灾、迁建,最终重修焕新一样,和新中国同龄的吴新尧,身上有着农民最韧的劲儿。如今,祠堂成了村民们的公共空间,热闹依旧;而吴新尧家门口的那台“小钢磨”,还在日复一日地“嗡嗡”作响,碾磨谷物,也碾磨岁月,为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留住了那一口家乡味,守住了那份日渐珍贵的邻里情。
人情味的“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