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守龙
拂去岁月的尘埃,翻开记录我四十余载教学生涯足迹的相册,历届学生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一切恍如昨日。首页的合影早已泛黄褪色,我习惯性地从前排自左至右,轻声唤着那些刻满时代烙印的名字:学农、拥军……当念到后排中间的“杰锋”二字时,思绪如闸门骤开,瞬间将我拉回与那张自制贺卡相关的岁月。
20世纪60年代末,我不甘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经朋友介绍,在磐安山区一个偏僻小村落了脚,成了村校21名学生的班主任。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学生们上学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为了学生们的未来,我全心投入,暗下决心要用知识点燃大山深处的希望之火。我的努力没有白费,一个朝气蓬勃的新集体渐渐在校园里活跃起来。可唯独杰锋,依旧外甥打灯笼——照旧(舅),丝毫不见转变。
他有着圆圆的脑袋、一双大大的眼睛,同学们都叫他“泥鳅”。我多次找他谈心,他从不说什么,总是微笑着保证,却迟迟没有行动。一天晚饭后,我揣着手电筒,沿着崎岖山路走了近4里路,专程去杰锋家一探究竟。踏进他家门槛,便发现杰锋不在,屋里杂乱不堪,堂屋角落的小桌上,课本、作业本散乱地堆着。他的妹妹告诉我,哥哥去割猪草了,妈妈去参加集体劳动。家里只有两个年幼的弟妹在嬉闹,狗吠鸡叫,喧闹中透着几分凌乱。
我在屋里等了近1个小时,直到西边山峦的最后一抹红霞散尽,暮色渐浓,背着满满一筐草的杰锋才回到家里。他放下筐子,又忙不迭地生火、淘米、做饭。那一刻,我全然明白了,这大山里的孩子啊,肩上扛着远超同龄人的重担。
此后,我常常在放学后赶往他家,帮他补习功课、谈心交流。好在山里学校的作息是上午9点到下午3点,让我有了额外的时间陪伴他。
只是山里的夜晚格外寂静,难熬的寂寥四处蔓延。没有电灯,煤油也格外稀缺,夜晚的时光,我除了看书、写字、习作,便只剩看流萤飞舞、听松涛阵阵。
临近新年的一个黄昏,我正在房中批改作业,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竟是从不主动上门的杰锋。平日里胆子挺大的他,此刻却腼腆起来,怯生生地说:“厉老师,我送您一件东西。”我有些诧异,随口应道:“好哇,谢谢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恭恭敬敬地递到我手中。展开一看,是一张崭新挺括的新年贺卡,上面用彩色笔画着高低错落的山峦,山间点缀着小小的村落、嫩绿的小草与零星的野花,山头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红日旁,工整地写着:“老师,祝您新年快乐!”画作虽显青涩,却满含童心童趣与真挚敬意。
后来家访时我才得知,为了设计好这张贺卡,杰锋特意请教了正在读中学的堂哥;为了买到这张体面的画纸,他专门走了15里的山路……此后,每当我心烦意乱时,只要翻开这张已发黄发脆的贺卡,心中便会涌上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与甜蜜。
岁月流转,我教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他们如同出巢的小鸟,飞向神州各地;我也从山区到平原,从村校到集镇,再从集镇到城区,直至如今退休居家,颐养天年。尝遍世间人情冷暖,这份对学生的思念,却如陈年美酒,越品越醇厚。如今,事业有成、已过花甲之年的杰锋仍时常寄来书信。我愈发深切地体会到,教师这份工作,苦得崇高而有价值,乐得有意义而富有情调。
纵使我早已饱经风霜、老脸皱纹纵横,那些往事却总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难忘那段悠悠岁月。凝视着这张非同寻常的贺卡,50余年的晨昏风雨、酸甜苦辣尽数沉淀。心头涌动的,依旧是对教书育人这份职业的满腔热爱,这份情愫,愈久愈浓,直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