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荏苒200年,《芳洲逸兴集》已散佚,芳洲园更是荡然无存。
所幸,海盐人、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进士朱琰曾编纂《金华诗录》,系清朝第一部地方诗歌总集,收录了胡懋义的诗作。《前山胡氏家乘》也录有3首,分别是《江行偶成》《友人来访园亭作》以及《林居》。胡懋义的诗名,因此有迹可循。
《江行偶成》应是晚年之作。“杖藜徐步芳洲立,搔首天涯百感生。江上游鱼闲可数,石边孤鸟时一鸣。性情只向个中得,花草宁须分外荣。醉里溪山浑似我,苍苍落日江烟横。”立于芳洲园,醉眼看溪山,溪山应似我。此时的胡懋义已至暮年,眼中风物常令他百感交集。朱琰评论此诗:“直以古诗作律,大有风趣。”
《友人来访园亭作》则是记载友人来芳洲园时的情景。“园亭今日故人来,落落诗怀顿觉开。林外好花须辨色,阁旁春雨绝相催。杜陵潦倒真狂甚,东野穷愁亦旷哉。情趣此生江上月,知心且复共衔杯。”春雨霏霏的日子,老友突然造访,诗兴顿时大发——这也证实,胡懋义平时就以诗酒自娱,且在朋友圈里诗名颇盛。友人不至的日子里,他也常常“狂歌入醉乡,抱膝吟梁父”(《村居》),妥妥的“酒狂”和“诗狂”。一如他为自己小像的题词“尔貌不扬,尔仪不彰……知之者谓之志适,不知者谓之疏狂”,笔调诙谐,处世旷达。
“虽无一时名,其人自千古”,他在史册上默默无闻,却在朋友圈里拥有盛名——此诗何尝不是胡懋义的“自定义”!
胡懋义的好友翠薇居士俞则全在《芳洲翁传》结尾写道:“谨仿外史氏书之,视夫今之见人善而泛为之传者,盖异矣。”或许俞则全已经预见:如此淡泊名利、坚守本心的人生选择,在后世追逐功名利禄的浪潮中,将越来越难以被理解。
从割股救父的孝子,到科举失意后的隐逸者,再到林泉间的诗酒名士,胡懋义74年的人生轨迹,勾勒出明代知识分子另一种生存图景: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求闻达于世,但求心安理得。面对科举失利的现实,他坦然转身,在山水间寻得精神的归宿。这份刚正坦荡、守真自持的处世智慧,为后世遭遇挫折、身处困厄的人,提供了一种温润而坚定的人生参照。他的故事也让我们明白:真正的成功从无定式,敢于挣脱世俗的樊笼,寻一处属于自己的“芳洲”,守住内心的澄澈与安宁,便是人生至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