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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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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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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嘉靖末年,三十出头的胡懋义在西宅后山头辟地建芳洲园。他亲手筑亭凿池,栽松植竹,又种上满院的桃柳与兰芷。园成之后,他作诗《言志》:“江阁青川雨后出,山城白石镜中收。年来颇得陶然兴,明月疏窗披鹿皮。”

  此后数十年间,这座园林一度成为浙中文人的雅集胜地。

  最先踏入园中的,是东阳同乡、自号“撄宁生”的吕肇元。他同样厌弃官场浮华,只求寻一方山水安放书卷。两人常在园中临窗对坐,一卷诗书、一盏清茗,倦了便枕着竹席小憩,醒来听松风穿廊、看云影过墙。吕肇元望着满院幽篁滴翠、苔痕上阶,兴起吟哦:“谁笑山居寂?偏宜逸士怀。昼长书一枕,骨倦茗三杯。聒耳催诗鸟,闭身谢客斋。应知五柳树,不与易三槐。”诗句落定,两人相视大笑,尽是知音相逢的畅快。

  东阳同乡、古泉居士许应潜循着前山的潺潺泉声、郁郁松涛而来。他本就爱山水成痴,见芳洲园篱边菊黄、池畔荷静,又见胡懋义眉目清朗、谈吐磊落,视为故交。二人寻园内溪边青石坐下,就着秋风里的桂花香剥蟹饮酒,从孔孟的仁义之道聊到庄生的逍遥之境。酒酣耳热之际,许应潜执杯长叹:“我尝游前山,前山幽且僻。古树舞虬龙,流泉着寒石。行行见主人,啸傲俯青碧。久要芳洲盟,百年自栖息。邀我持酒螯,高谈竟夕日。回首沧溟东,去去渺何其。”这一次会面,定下了往后数十年的芳洲盟。

  隆庆年间至万历初年,芳洲园的声名已传遍浙中,连朝堂与文坛的大人物也慕名而来。

  隆庆元年(1567),致仕归乡的绍兴府余姚县名士吕本,特意驾着扁舟赶至东阳。这位嘉靖年间的进士,曾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加柱国衔,半生沉浮于庙堂,见惯了官场的倾轧纷争,早已心生倦意。他踏入芳洲园时,恰逢胡懋义斜倚松荫吹箫,箫声荡过一池碧水,惊起白鹭翩跹。吕本径直取过墙角古琴,指尖轻拨,琴音与箫声相融相和,松涛阵阵,成了最天然的伴奏。曲罢,他挥毫泼墨,写下了“东阳有隐君,胸次通文墨。笑傲老芳洲,姓名人不识”,满是对这位山野隐士的推崇。

  万历初年,芳洲园里迎来了一位传奇人物:绍兴府山阴县天池山人徐渭。彼时胡懋义年近四十,徐渭亦已鬓染霜华。正是雨后初晴,山色如洗,草木缤纷,二人临池对酌,酒过三巡,徐渭借着几分醉意,展纸挥毫:“谁将幽兴托芳洲,独抱青尊对白鸥?净扫苔矶来好客,平分岛屿是南州。”写罢,他抬眼望见园中白荻苍苍,又挥笔写下“绯桃烂处千崖锦,白荻开时两岸秋。独钓天池吾老矣,可令一放雪中舟”。诗句里的“吾老矣”,暗合两人年华渐老的境遇,更藏着历经沧桑后,对人生迟暮的通透与释然。

  时光倏忽,万历中期,芳洲园里的松竹已成参天之势,桃花盛开时,依旧有文人墨客循着旧闻而来。四明名士向宏业便在这时寻到了这座隐于林泉的园子。他扶着斑驳的竹篱,望着一池清波,忍不住朗声赞道:“一水中分白鹭洲,泽兰芳杜挹风柔。丈人别有浮家趣,不是伊人逐水流。”一声“丈人”,满含着对归隐二十余年的胡懋义的由衷敬重。

  不久后,向宏业二度来访,见园中风物依旧、主人意气未减,感慨之余续作一诗:“薜馆枕山苍,芳洲影透凉。雨收慈竹冷,风定小荷香。”而胡懋义亦以“醉里忘机同水鸟,闲中得趣似烟霞”回应,道尽抛开俗世机心、纯然以文会友的酣畅。

  东阳同乡、东溪散人李嘉珍则爱坐在园中的石凳上,望着远山云雾缭绕、飞鸟归林,写下“非独渭车终应召,还看玉树拂高秋”,既赞胡懋义经天纬地的才学,又叹他超然隐逸之风骨。

  岁月流转,胡懋义已是鬓发皆白,却依旧每日拄着竹杖在园中吟诗散步。东阳后辈文人陈仲成特意携着新作前来拜会,写下“却恨登堂身较晚,无缘唱和托交游”之句。

  清嘉庆十二年(1807)二月,胡懋义作古近200年之际,其家族编著《芳洲逸兴集》,特邀文林郎、在籍候选知县何豫作后记。何豫翻看书稿时,发现乡先哲王震在卷首记录了一段佳话:“禹会四明诸巨公,相率赠诗数十百篇,倩绘事者裒集成图。其后人什袭珍之,知所宝哉!”这也说明,《芳洲逸兴集》中的诗稿是由绍兴、宁波一带的名士所赠,胡懋义收到诗稿后又请人绘图,其后人一直奉为至宝,妥善收藏。一部诗集,真实记录了浙中名士与一位东阳隐士及园林的风雅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