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钰莲
午后的公交车。
我有些生疏地打开“支付宝公交卡”,向司机确认扫码付款后,在前排座位坐定。
“司机,停一停——”公交车在拐弯处被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拦停,洪亮的声音很难让人不关注到她,她戴着眼镜,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
“我忘带残疾证了。”她一边往投币口投入两枚硬币,一边大声说道。
我不禁暗自打量——除了嗓音格外响亮,她看起来与常人并无二致。
在前排靠窗坐下后,她立刻拨打了电话。
“我坐公交车花了两块钱。”
“微信给你转了22元。”
“等一下你给我一块钱硬币,我要买两瓶营养快线,好像是四块钱一瓶,你再给我一块钱我就有把握了。”
“把握”二字让我忍俊不禁。好一个举重若轻的说法!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她在筹划什么大事。
我更好奇了。
“我还有一百块现金,我要存起来省着点用。”
每个字都说得中气十足,一个一个砸在我的心里,掷地有声。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语序偶尔会有些跳跃,吐字也时而模糊。但不管怎样,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买两瓶营养快线都差一块钱,这份窘迫着实让人心酸。但她又这样坦荡,能在人群中坦然地诉说自己的“残疾”和“穷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富有?
村庄在窗外掠过,乘客陆续上车,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挂了电话,她在车里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去不去看戏?”
“我要去二村看戏。”
“哪里下车?”她转头问邻座大爷。
“四村。”
“师傅,四村停一下!”她朝司机喊道。
“花园村也在做戏哩!我不去了,手机上可以看。”
“手机上怎么看?”有位大爷好奇了起来。
“我坐到后面来,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弄。”说着便挪到大爷身旁坐下。
“下载抖音,搜浙江婺剧团,就可以看到直播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鼓捣手机,五六分钟后,大爷的手机传出了戏曲声。
“师傅,停车!”她提醒前面的大爷,“到了,你这里下车。”
“您去哪儿?”她又转头问其他人。得到回答后,立刻转达给司机师傅。每到一站,她都会及时提醒相应的乘客下车。转而继续走到其他人身旁,帮他们打开戏曲直播,提醒他们现在的演出是第几场,还要竖着耳朵听公交车停靠在哪一站了,招呼相应的乘客下车。
她好忙,又好快乐。
车厢里,陆续响起了戏曲的声音,好热闹。
我真觉得这个午后温暖不已。
在信息科技高速发展的当下,连接城镇的公交车不紧不慢地前行,在每个村口或是招手拦车的老人家跟前停靠。老人们大多手持《老年证》免费乘车,而这一辆辆公交车依旧日复一日地行驶着,载着接孙辈的祖辈,载着赶戏台的戏迷,载着奔波劳作的乡邻,更载着简单的快乐与朴素的希望。
村庄里的老人们多么需要这样一双“笨拙”的手——热情地帮他们打开抖音,关注戏曲直播,哪怕她只会用手写输入法,哪怕她“抖音”的“抖”字半天写不对,哪怕这个我只需要半分钟就能完成的动作,她要忙上5分钟,但那声招呼里的热忱,那份帮助里的真诚,那个笑容里的踏实,都让我肃然起敬。
这半小时的邂逅,值得我用一生去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