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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有诗的地方,就有光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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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6版:大家       上一篇    下一篇

  □吴红花

  初遇:一朵小红花的馈赠

  你是一朵

  芝山上的小红花

  这是著名诗人圣野先生为我写下的一行诗。

  记得2018年12月14日,我和金俊华校长、马晗菁老师在鲁守华老师的陪同下,像归巢的啄木鸟,“笃笃笃”地敲开了上海燕宁苑那扇熟悉的门。门后的他,头发如雪,却精神矍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光的泉。我们是去说谢谢的——谢谢他二十多年如一日,把巍山镇中心小学浇灌成一片诗的原野,儿童诗教育已经成为学校一张闪亮的名片。我带上孩子们的诗配画,有些纸张已微微泛黄,那是1998年他第一次来学校讲学时孩子们写的。他接过那些稚嫩的笔迹,目光温柔地抚过每一行,停在了这一首《五个男孩子》。

  五个男孩子

  斯俊彦

  自称“狼牙山五壮士”

  来到圣野爷爷的房间

  跌打滚爬

  大闹天宫

  圣野爷爷坐在床上

  嘻嘻地笑着

  改着他们的诗

  成了他们的美猴王

  “狼牙山五壮士!”他抬起头,眼里闪着光,“那五个调皮鬼,现在该当爸爸啦。”我怔住了!整整二十年,连孩子自己都可能遗忘的诗句,97岁高龄的他却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光记住了诗,还记住了每一颗写诗的心。接着,他又看起另一个孩子写给他的诗:

  我们是朋友

  我和圣野

  是师生,也是朋友

  课堂上

  他是我的老师

  下课时

  他是我的朋友

  我要带他到我家做客

  看我养育着的小蝌蚪

  他笑呵呵的,笑容像孩童般纯粹。然后提笔,现场写了起来:

  圣野爷爷想英雄

  圣野

  圣野公公

  一直在想念

  狼牙山上的

  五位英雄

  不知道他们

  下山了没有

  写罢,他像变魔术般掏出纸笔:“来,咱们写诗接龙!接龙写诗!”房间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写字声,和轻轻的笑语。那一刻我看见了——诗在他那里,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字,而是走路时的节奏、说话时的温度、看人时眼里自然流淌的光。

  芝山

  圣野

  芝山

  芝山

  绝对是一座

  即将喷发的

  活火山

  我将为之欢呼

  1998年,学校成立了芝山诗社,聘请圣野先生为顾问。2000年冬天,王忠华老师邀请圣野先生来校讲学。圣野先生在巍山宾馆住了3晚。那时他虽年逾七十,却天天和孩子们泡在一起,白天给孩子们讲诗,我们老师也可以去听。放学后,总有孩子跑到他住的宾馆,就为了给他念一首刚写的诗。他永远笑呵呵地听着,有时盘腿坐在地毯上,有时趴在床头柜上改诗,成了孩子们眼里“会写诗的老玩伴”。

  二十多年过去,我也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每当在课堂上带孩子们读诗时,总会想起那个午后——他握着我的手说:“孩子是天生的诗人,和孩子交朋友,就是和灿烂的明天交朋友。你要像种花一样,给孩子一片诗的土壤。”

  原来,我早就是他诗里那朵“芝山上的小红花”了。在他的眼里,每个孩子都是一首诗,等待被轻轻诵读,被深深记得。

  童心:住在心里的“诗娃娃”

  认识圣野爷爷的人都知道,他心里永远住着一个长不大的“诗娃娃”。他常说起小时候在东阳李宅村(今城东街道李宅社区)的快乐时光。李宅小学所在的土山包,是孩子们跌爬滚打的乐园;宗祠旁的百步梯,留下他们跑上跑下的欢笑;月塘边,母亲淘米洗菜,他们一群小伙伴就在一旁捞鱼摸虾,玩得不亦乐乎。这些童年的记忆,后来都变成了他诗里的粼粼波光。

  他写诗从不需要正襟危坐,走路时写,吃饭时写,等车时写。他说心里有个水龙头,诗会自己流出来。那随身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诗句——公交车站的偶得,公园长椅的随想,清晨醒来的第一缕灵感,都变成了诗的模样。

  2005年起,我陆续带着芝山诗社的孩子们参加童诗夏令营,从宁海到苏州,从杭州到东阳,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每次和圣野先生见面,他总会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写的《诗迷报》。“你看,这首《友谊的形状》我选上了。”他指着报纸上的一处,“不过第三句改一改,会更亮。”那么大的诗人,俯身为一个孩子的诗句斟酌字词。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他不只是在改诗,而是在擦亮一颗颗童心。

  播种:让风铃草响遍原野

  圣野先生有一个梦想——“诗化中国”。他说,这梦想得从孩子开始。1986年离休后,他跑得更勤了,去学校、开讲座、办诗会,给全国各地的老师写信。2001年,他给老朋友、著名儿童文学理论家蒋风写信呼吁:“请各界关注儿童诗!”那封信像一颗石子,在儿童诗教育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2005年,我有幸在王忠华老师的推荐下,跟随蒋风教授学习儿童文学。蒋风老师为我们班的小诗报题名《风铃草》,亲笔写下:

  你们像小草

  一样稚嫩

  你们写的诗

  都像风铃一样

  发出动听悦耳的声音

  那些年,圣野先生自费编印,亲手刻印、邮寄的小诗报《诗迷报》飞往全国各地,每一期都载着孩子们的诗,也载着他的期许。他说:“每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诗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2013年暑假,他再次回到巍山镇中心小学。那时我已担任校刊《芝山》的主编,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红花,现在是短平快的时代,但诗不能短平快。你得让《芝山》长出不一样的样子。”他总说,儿童诗不是“小玩意儿”,而是“大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孩子学会的不仅是写诗,更是如何感受一片叶的颤动、一朵花的秘密、一只蚂蚁的心情。

  生长:七个字,一座诗的长廊

  2000年8月28日,圣野先生写下《芝山颂》;2006年巍山镇中心小学百年校庆他又赠诗:“巍山,是一座巍巍矗立的诗山。”这些诗句像种子,在校园里悄悄发芽。

  2017年5月11日,96岁的他再次踏进校园。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报告厅里,看见我们编写的校本教材《芝山园里学童诗》,凝神片刻,提笔写下七个字:“芝山园里爱童诗。”如今,这七个字刻在校园的诗意长廊上。清晨,孩子们背着书包从长廊走过,总会有几个停下脚步,踮起脚尖,用稚嫩的声音念出那几个字。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风铃在晨光里摇响。那天,圣野先生还为我们朗诵了一首新作。96岁的他站在台上,挥舞着双手,声音洪亮如钟:“喊吧叫吧,我们要让全世界都听到巍山孩子的叫声!”那一刻,全场的气氛都被圣野先生的激情点燃了。

  原来诗真的可以喊出来——用尽一生的热爱,喊出童年的力量。2018年冬,我们去上海看他;2021年秋,百岁的他回到东阳,我们又见了一面。每次见面,他总会问我:“孩子们还在写诗吗?”只要这个问题还在被问起,诗就活着。

  点亮:星光看见的“蜡烛妈妈”

  2010年,童诗夏令营在金华举行。我上交了一首刚写的小诗:

  蜡烛妈妈

  用泪水

  哺育光明宝宝

  念完,我紧张得手心出汗,没想到圣野先生立刻站起来鼓掌:“这首好!有生命感!”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好响。一个刚走进儿童诗世界的普通老师,就这样被一盏温暖的星光看见了。他对我说:“诗是心灵的烛光,要让它一直亮着。”

  虽然工作忙碌,但我从未停止教孩子读诗写诗。如今,换了工作岗位,在吴宁二校继续带着孩子们读诗写诗。若不是蒋风、圣野这些儿童文学前辈对我们年轻一代的鼓励,也许对儿童诗的热情,早已被忙碌的工作消磨殆尽。

  因为负责学校儿童诗课程,我潜心研究儿童诗,编写教材,自己也写诗。圣野先生总是特别有爱,像园丁呵护幼苗般,关心着我们这些年轻人的成长。

  永远:有诗的地方,就有光

  2021年秋天,百岁的圣野爷爷回到东阳,我们再见了一面。他瘦了很多,听力也不太好了,可他依然认得我,依然能提笔写诗。或许记忆会衰退,但诗不会。诗是他最后的语言,也是最初的本能。

  今年11月1日,103岁的他停下了心跳。听说他安详地躺在鲜花中,身边放着一辈子不离身的笔和小诗本。

  我想,天堂一定有一座诗园。园子里有会唱歌的风铃草,有永远长不大的诗娃娃。他一定还在那里,笑眯眯地写诗、念诗。而我们这些被他浇灌过的“小红花”,会继续在人间开放;把诗的种子撒进更多孩子的心里,让风铃草的声音,一代代响下去。

  因为他说过:“有生命的地方就会有诗,有光亮的地方,就会有诗。”诗在,他就永远在。如今每当我走过校园的长廊,看见孩子们仰头读着“芝山园里爱童诗”时,总会想起那个冬天的午后——白发苍苍的圣野先生,为我写下了第一行诗。

  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是诗;有些光照,一辈子都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