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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雪落无声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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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敬

  时节入冬,特意拣了几本与雪相关的小说,其中便有奥地利作家罗伯特?泽塔勒的《大雪将至》。寒意渐深的夜晚,围炉翻读,竟觉时节与文字微妙地应和着,别有一番滋味。此书以冷静而诗意的笔触,描摹了普通人艾格尔平凡又坚韧的一生。

  出于某种预感,在大雪封山的夜晚,艾格尔发现了濒死的牧羊人汉斯。然而,汉斯拒绝了艾格尔拼尽全力的救助,独自消失在漫天风雪、苍茫无边的白色之中。

  他们原也算不得什么朋友,大约只是同病相怜——都带着些笨拙无用的气质,在这世上活得颇为艰难。艾格尔想递些温暖过去,却终究不能够。“有一种寒冷,足以侵蚀骨头,甚至灵魂。”灵魂、骨骼、信念,连同人们毕生依赖与相信的一切,都会被那永恒的寒冷慢慢蚀尽。一切都是徒劳。小说便从这般无力的情境中铺展开来,雾气、月光、雪,还有死亡,都笼在灰白清冷的色调里。

  故事折回到艾格尔的童年。他4岁成了孤儿,被送到亲戚家,受了许多苦楚。他不大说话,只默默忍着,骨子里却有股执拗的倔强。18岁那年,养父再次举起鞭子时,他静静地说:“你若再打我,我便杀了你。”当夜,他就拖着那条残腿离开了。后来,他凭着力气做工,一点一点地积攒,到了29岁,竟也租下了一小块地。

  他人生的暖意,全是玛丽带来的。

  初见时,“她留着一头亚麻色的金发,炉火映照下,皮肤泛着玫瑰般的光泽。”她端水来,衫角轻轻擦过他的臂膀——“那触碰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在艾格尔心里漾开一丝甜蜜的痛。他抬头看她,她微微一笑。”

  求婚那日,“她穿着浅亚麻色的裙子,头发里有香皂和干草的气息,艾格尔觉得,似乎还有些煎猪肉的香味。”他想,这求婚须得郑重些才好,要配得上他心里那些沉沉的感情。“他曾想过写些什么,可一张纸条怎能装下他满心的思绪?最好能把爱写满整座山,写得大大的,让山谷里每个人抬头都能看见。”于是,他和工友们商量着,用麻袋摆了字,点起火来。16束火光在山谷里亮着——“献给你,玛丽”。那几个字跳跳跃跃的,倒真像是写在山体上了。只是那“M”字的中间缺了一道笔画,两个麻袋没有燃着。这小小的缺憾,像是命运的伏笔。

  雪崩来得那样突然。他在深夜看见苍白而破碎的月亮,听见融雪汩汩流动,接着便是天翻地覆。家园被摧毁,玛丽也永远留在了雪里。

  刚温热些的人生,又冷了下去。

  他独自度过了几年空洞而寂静的时光,战争爆发了。两个月的战场,八年的战俘营。在那里,他给玛丽写了一封信,在纸条上落下不多的字句:“我不想抱怨。当我仰望星空,有些人已经冰冷地躺在雪中。也许,你也正看着星星吧。”他把信埋进脚下的泥土,咽下眼泪与最后一点面包屑。他没有抱怨,只是想着:那么多人死去,而自己还活着。

  他在雪中失去了肢体、同伴、爱人、家园,苦难接连不断。“从出生起,人就一点一点在失去。开始是一只脚趾,然后是一条手臂;开始是一颗牙,然后是整口牙;开始是一点回忆,然后是全部记忆……直到某个时刻,什么都不剩。最后,他们把你剩余的部分抛入坑中,填土,掩埋,就此结束。”

  有一种寒冷,能吞没人的灵魂,但他始终记得她的微笑。

  往事在记忆里曲曲折折地缠绕着,分不清首尾。当一切如潮水退去,他偶尔感到孤单,却不觉是缺憾。他常常自说自话,对雾说“什么都看不见,连目光都无处安放”,对春天说“快要来了”,说罢自己便笑起来,直笑出眼泪。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有过自己的想象与梦想。有些靠自己实现,有些是命运的馈赠,还有许多从未成真,或是刚触到指尖就被夺走。但他始终活着。

  冰雪初融的那些早晨,他走过屋前被晨露沾湿的草地,躺进散落其中的平坦石块上。背贴凉石,脸迎暖阳。那时他感到,许多事情原没有那么糟。

  他从未陷入必须信仰上帝的窘迫,也不畏惧死亡。想不起从何处来,最终也不知去向何方。但这生与死之间的光阴,回想起来,竟没有什么遗憾。他只微微笑着,觉得有些讶异罢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野地里,颈上照着阳光,或额上缀着星光。结果,他在小屋里,坐在一片黯淡的月光中,月亮静静嵌在四方的窗格里。作者的笔触那样细腻——他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听着心跳止息后的寂静。等着下一次搏动,终于不再有时,他便轻轻放开一切,安然逝去。

  故事的结尾仍是倒着说的。时光倒回他去世前六个月,一次短暂的出走与迷途。冬天来了,雪又落下。记得开篇时汉斯说过:“寒冷的女人——在你最后看见的天空里,她会再现,对你吹一口气。”老去的艾格尔,终究遇见了她。世界浸在浓雾里,“转过身来,请你转过身来看看我。”他活了79年,像雪夜里一盏将尽的灯。

  大雪将至,死亡将至。死是活过的生命,世界不为谁停留,雪也不为哪一朵雪花停留。

  与其抱怨命运,不如认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