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酒色如琥珀,会是东阳酒吗?其实,东阳酒中最著名的有两类,“错认水”和红曲酒。“错认水”即三白酒,色白如水。兰陵酒则是陈年红曲酒。红曲酒因发酵程度、红曲用量及陈化时间的差异,呈现金黄或鲜红色,经过足年窖藏的红曲酒则呈现琥珀色。这种颜色是红曲霉代谢产生的红曲色素与酒体长期融合、氧化后自然形成的,且随着陈化时间延长,琥珀色会愈发醇厚。东阳红曲酒不必像部分绍兴酒那样需添加焦糖色,呈现的是自然的色彩。
最新考古研究显示,金华一带可能是世上最早发现红曲霉素的地方。2021年,美国斯坦福大学、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对义乌桥头遗址的陶器残留物研究分析时,发现其中含有多种植物淀粉粒,包括稻米、薏苡、稗草等,且许多淀粉颗粒表现出酶水解和糊化的迹象,表明存在发酵过程。此外,其中还发现大量真菌成分,包括红曲霉和酵母细胞。种种证据表明,在稻米驯化早期阶段,上山先民已使用陶器酿造以红曲霉为主要糖化剂的稻米曲酒。这是我国最早使用红曲霉酿酒技术的实证。
根据隋唐时期虞世南辑录的《北堂书钞·酒食部》记载,西晋潘尼的《钓赋》中已有了对红曲入馔的描述:“红曲之饭,糅以菰粱,五味道洽,余气芬芳,和神安体。”宋代东阳印行出版的《初学记》亦记载了红曲在饮食中的用法:“王粲《七释》曰:‘西旅游梁,御宿素粲。瓜州红曲,参糅相半。软滑膏润,入口流散。’”王粲是东汉末年的文学家,可见红曲至少在1800年前就已经被发明了。当时的红曲只是烹饪的添加物,还没见用于酿酒的实践。
在元代的《居家必用事类全集》中,提到宋时东阳酒酿法,其配方就有红曲二斗。宋末元初陈元靓所编的《事林广记》则记载了金华红曲酒的酿制方法。不过,用红曲酿酒的时间肯定更早。南宋东阳人胡仔隐居湖州,他在《苕溪渔隐丛话》中说:“江南人家造红酒,色味两绝。李贺《将进酒》云:‘小槽酒滴真珠红’,盖谓此也。”(《苕溪渔隐丛话·卷第二十一》)这里的“红酒”即红曲酒,道光《东阳县志》称其为“重之以椒”的“真珠酒”。北宋文人阮阅在《诗话总龟前集》提到“余疑李贺云‘酒滴珍珠红’,夏彦刚云‘江南人造红曲酒’。”而最早明确提到红曲酒的是唐朝杭州人褚载,其《月诗》云:“有兴欲沽红曲酒,无人同上翠旌楼。星斗离披烟霭收,玉蟾蜍耀海东头。”(见宋叶廷珪《海录碎事》)李白提到兰陵酒的琥珀光,应是当时陈红曲酒的颜色。北宋初,诗人刘涣写过一首《送王廷桂还姑苏》,其中一句“惜别缓斟红曲酒”,说的是在杭州送别朋友的宴会上喝红曲酒。苏轼的《次韵钱穆父马上寄蒋颖叔》提到“剩与故人寻土物,腊糟红曲寄驼蹄”。“钱穆父”即钱勰,临安人。此处以“土物”来称“腊糟红曲”,可见红曲酒当时是浙江一带土产。宋元酒业由官府直接控制,俗称“官厨酒”“公库酒”。元末文学家陶安的《送徒伯渊》中就有诗句“东阳官酒西湖莲”。杭州等地官方酒曲都以东阳酒曲方为标准生产,如《事林广记》就有“至元三十年(1293)宣徽院差人就杭州路造东阳酒曲十数万斤,不绝以为常例”的记载。
诗人陆游酷爱东阳酒,石洞书院的郭希吕、吕子孟每年都要给他送酒,其中就有红曲酒。陆游也用大量的诗句赞美东阳酒,如“酣酣霞晕力通神,淡淡鹅雏色可人”(《石洞新酿》);“独醒坐看儿孙醉,虚负东阳酒担来”(《东阳郭希吕吕子孟送酒》);“东阳醇酎无由到,知负今年几碧筩”(《龟堂》);“今朝鹊喜报远饷,未拆赤泥先动色”(《石洞饷酒》)。其中,鹅雏色是红曲新酒的颜色,“酎”是重酿的红曲酒。《饮食辨》中说:“又一种金华酒,又名东阳酒,味极甘美,酒乃净酎……”明初兴起的金华寿生酒就是酎,用红曲、麦曲作发酵剂,酒色如琥珀,醇香四溢,口味醇厚。
后来,有关红曲的制作,明人方以智在《物理小识》中也有详细的解说。明朝时,红曲酒已占据金华酒的半壁江山。明末时,“错认水”退出市场,红曲酒成为金华酒的主流。时人都以东阳酒(金华酒)为尚。冯时化在《酒史》中直接说:“金华酒,金华府造,近时京师嘉尚语云:‘晋字金华酒,围棋左传文。’”诗人谢榛在其诗论《四溟诗话》中,用金华酒作比喻:“作诗譬如江南诸郡造酒,皆以曲米为料,酿成则醇味如一,善饮者历历尝之曰:‘此南京酒也,此苏州酒也,此金华酒也。’其美虽同,尝之各有甄别,何哉?做手不同故尔。”而文人谢肇淛在《五杂俎·论酒》中亦写道:“金华酤肆,户外之履常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