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
楼宇航从2008年开始写诗,算起来,已经走过了17个年头。
东阳地处浙江省中部,一千八百多年的建县史,成就了“歌山画水”的美称,素有教育之乡、建筑之乡、工艺美术之乡的美誉,仅就亚洲最大的外景拍摄影视基地横店影视城,以及声名远播海内外的东阳木雕工艺而言,一句“人杰地灵”还不足以概括其风华。
楼宇航的文学生涯以及诗歌写作的启蒙,应当来自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用楼宇航的话说,“父亲在当地是小有名气的农民作家”。另一个是文学前辈楼肇明。楼肇明先生生于1938年,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图书室主任。后人以“左手散文,右手评论”来评价他,更有论者称其“在散文理论方面卓有建树且能够在创作中完美支撑自己观点的作家是非常稀有的”。(刘江滨评论《东中文彦楼肇明:左手散文,右手评论》)
抛开“诗人”这个称谓,楼宇航的职业是建筑工人,一个整天和图纸、钢筋、塔吊、脚手架、搅拌机打交道,以汗水和力气来换取生活成本的劳动者。在当下诗坛,这样的劳动者不在少数,但有幸“能浮出水面者寥寥无几”。从矿工诗人陈年喜、外卖诗人王计兵到放羊诗人李松山,若以他们从事的“职业”来论,楼宇航可以称得起“建筑诗人”之名。
建筑,对于人类、大地,以及城市文明而言,意味着什么?在时间的长河中,一代一代人如同地球上的其他生灵,生生灭灭如过眼云烟,唯独那些建筑物,以故址、古迹、遗址之名保存下来,成为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者。在人们眼中,它们虽然经过漫长年代的洗礼,但依旧保持着“那个时代的痕迹和记忆”。它们是不朽的经典,是凝固的音乐,是一段历史永恒的定格。
在建筑行业中,真正可冠以诗人之名的,当属19世纪的英国人威廉·莫里斯。他一生成就很高,兼具设计师、作家、画家、空想社会主义者等多重身份,给予英国的工业设计和室内装饰以很大的影响。威廉·莫里斯称自己是“造梦者”,他于1868年至1870年间出版的《地上乐园》,就是一部以维多利亚时代的“红屋”为背景的长篇叙事诗集,其卷首的“歉词”被世人喜欢并广泛引用。有学者做过《中外近现代建筑引论》的研究讲题,就是以“红屋”为切入点。
而今,中国建筑领域也有了一本属于自己的诗集,那就是楼宇航的《脚手架悬着日月星辰》。当然,楼宇航不是威廉·莫里斯,我们不会把当代某一位诗人和国外的某一位名家“对标”,以此来作为一种“拔高”。《脚手架悬着日月星辰》也不能和《地上乐园》等量齐观。二人同样作为建筑行业里的诗歌写作者,都以诗歌书写大地、历史、时代和行业演进,这份坚持与表达值得人们投以敬佩的目光。楼宇航的写作意志,更值得文坛与诗歌界同仁称道。
《脚手架悬着日月星辰》共分七辑:《快乐之音》《不辜负光的托付》《春风也无法确定》《手心握着月光》《有一种光叫时光》《南山南,是故乡》《江水流过小镇》,收录楼宇航近几年创作的诗歌作品146首(组)。其中第一辑至第六辑的作品多与城市建设、建筑工地与身边同事有关,第七辑则不同,如诗歌专列的缓冲带,写满对故乡的风物、风俗和故闻的记忆,“风吹祠堂,似在传递久违的消息”。
关于这样的成书问题,我们专门讨论过。我在江浙沪地区生活过一段时期,充分领略了江南的烟水文化。在清凉的早晨,总能看到菜地里弯腰劳动的南方人,他们一边培土、浇水、除草,一边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交流着。那些菜地一般都不大,通常栽种着茄子、辣椒、胡萝卜、蚕豆、花生、芹菜等时令菜蔬,那场景,恰如“一种青烟一样淡淡的乡愁”。一畦菜地可以种植多样蔬菜,一本诗集里,当然也不仅限于某一类表达。
《脚手架悬着日月星辰》所蕴含的诗歌信息量是巨大的。在缓缓铺开的诗句中,我们看到一片荒芜之地如何被城市管理者规划,一片巨大的建筑群如何被一群头戴安全帽的建筑工人从图纸上搬移到青山绿水之间。这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本身就是富有诗意的创造。那些夜以继日奔忙在建筑工地上的工人,虽灰头土脸,却是将梦想变为现实的魔术师。
楼宇航的诗歌创作,如同一栋高楼的建筑过程,既需要破开地面的勇气与决心,又需要向地下挖掘,安放灵魂的细腻与虔诚。他相信,每一片建筑群的拔地而起,都是一次上天入地的梦想缔造,都是对大地母亲的深情告白。在日头下,在月色中,在雷电交加的风雨里,楼宇航一一捕捉那些奇妙的诗意瞬间,让诗歌之梦一点点往高处攀爬,往梦中的坐标点上升。
在东阳通往义乌的轻轨上,楼宇航指着外面的建筑群说:“那儿是我们现在的工地。”移动的车窗外面,灰色的区域里,高耸的塔吊、偶尔闪现的车辆、走动的工人,无不显现出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这样的情景,正是楼宇航诗集里面那些真实的意象,仿佛一部鲜活的情景剧,“以互换的方式成就了彼此的艰辛和伟大”。楼宇航把它们腾挪到纸上,使它们成为凝固的建筑史料。而那些极具抒情的诗句,又选择在某一个特殊时间,从白纸黑字之间弹跳到现实的大地上,成为可供读者观看的“事实的诗意”。假如有一天,想理解楼宇航诗歌的真情和深邃,不妨走进一处建筑工地,抚摸一下那些钢筋、钢管和沾满泥浆的机械,看看衣服上洇着灰浆油渍、脸上布满汗水、眼神中露出谦卑微笑的劳动者,他们,是这些诗句最好的听众。
在阅读诗集时,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力量,那是对生存、生活、生命中有关“生”的深情把握。对于从事建筑行业的人来说,没有谁愿意一生和钢筋、瓦刀、操作规程、安全检查打交道,楼宇航却没有过多的迟疑,看着站在简陋的、摇摇晃晃的脚手架上的父亲,他选择接过父辈的瓦刀,踏上闯荡天下的征程。同时,他也知道这一路上的辛苦和劳累。可以说,《脚手架悬着日月星辰》不仅是楼宇航对自己与脚手架不解之缘的深情回顾,还是对建筑工人群体生存状态的深刻描绘,每一行诗句都蕴含着真挚的情感与深沉的思考。既是对建筑工人辛勤耕耘的颂歌,也是对他们坚韧不拔、勇于追求美好生活的致敬。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作品中深刻挖掘了建筑工人内心深处的情感世界。他们虽然衣襟沾着灰浆,鞋帮布满灰尘,但强健的胸膛里蕴藏着隐秘的雷电与氤氲的迷雾——那是他们对生活苦累的宣泄与抚慰,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在诗集第五辑《有一种光叫时光》中,作者以温婉细腻的笔触和深邃的洞察力,精心刻画了项目经理、施工员、质检员、测量员以及安全员等多个建筑工程中核心岗位人员的生动群像,揭示了他们在推动城市建设进程中的非凡贡献与丰富的内心世界。通过这些细腻的刻画,让我们深刻认识到,在建筑工人的世界里,比日月星辰更加闪耀的是他们知足坚韧的人生。
楼宇航的诗歌兼具艺术价值和社会意义。它不仅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窥视建筑工人生活世界的窗户,还让我们在品味诗歌的过程中感悟到生活的美好与世界的广袤。希望这本书的出版,能够引领更多读者走进诗歌的殿堂,共同领略诗歌的美妙与深情。
在浩瀚的文学星空中,总有一些人以他们独特的光芒照亮了我们的心灵。楼宇航正以近乎纯粹与虔诚的姿态,坚守着对文学、生活和事业的信仰。他站在脚手架上以高远的视野审视世界,以悲悯之心洞察工地上的一切。在美术馆中,抹灰的工人“就像/在绘制巨幅的壁画”。在图书馆中,作为诗人“我看见虚幻的自己,看见虚幻的他们/看见建造成的盛放大海的容器”感到欣慰。而那埋首于图纸的技术人员,“这‘纸上谈兵’的技艺,最易消耗光阴”“等他抬起头来,太阳西斜/又一根白发长了一寸”……
在雨落屋顶、思念缠绕心田的时刻,楼宇航在工地“搬运”着日子,“搬运”着疲惫的中年,他将这一切融合在诗歌中,让我们看到了建筑工人的另一面——他们不仅是城市的建造者,更是生活的诗人。
关于建筑师的责任,中国建筑历史学家梁思成认为,“直接地说,是建筑物之创造,为社会解决衣食住三者中住的问题,间接地说,是文化的记录者”。在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中,什么可以摧枯拉朽?什么可以与世长存?楼宇航的诗集《脚手架悬着日月星辰》所承载的,也将具有这样一种意义,它是一段地方城建史,是梅雨季里晕染乡愁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