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民中
雨过初晴，天刚放亮，我就来到东阳江畔，走进浙中生态廊道。
这是一条不过3米宽，用柏油和水泥浇筑的绿道。沿江溯流而上，它以波澜不惊的姿态抵达上游的横锦水库；顺流而下，蜿蜒至义乌，最终融于钱塘江。远远望去，绿道似飘带一般舞动着，飘逸而轻盈，给浙中大地晕开几分柔和与妩媚。
步入绿道，浓郁的绿意扑面而来。路上湿漉漉的，草尖和树叶上缀着晶莹的水珠，透着诱人的光泽。朝霞、远山、近树、江水、绿草，直扑眼帘，如同一幅充满蓬勃生机的浓淡相宜的国画。
健走在或直或曲的绿道上，两侧林木渐次铺展成绿的长廊。树冠如伞的香樟，亭亭玉立的杨柳，老态龙钟的松树，笔直挺拔的翠竹，深深浅浅的绿在枝丫间交错，偶有晨风吹过，叶影婆娑间，漾出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趣。
眼前的绿是流动的。云染绿，山披绿，树吐绿，水溢绿，草含绿，一弯流水，一座城市，一段时光，构成了一条绿道的故事。墨绿、碧绿、翠绿、豆绿、粉绿，诸多绿意在天地间恣意涌动，悄悄蔓延。刮的风是绿的，流的水是绿的，连朝霞也是绿的，所有的绿拥挤在一起，重复在一起，交叉在一起，绿得出奇，绿得鲜亮，绿得让人鼻尖都萦绕着草木的清香。
往前健走，晨练的熟人们打着招呼，视线越过绿篱，能望见错落的景致。白墙黛瓦的农舍倚着竹篱，欧式房的露台缀着花盆，农人弯腰锄草的身影嵌在田垄间。江水翡翠般碧绿，光亮如镜，倒映着两岸风光。忽然有白鹭斜掠而下，叼起一尾小鱼，水面便荡开一圈圈涟漪，将晨的静谧轻轻揉碎。绿道上浓荫匝地，几乎看不到阳光，只有从浓密的树叶间泄漏下来的点点光斑在跳跃、在闪烁、在起舞。
我想，这绿道在无意间构筑了亲近自然的空间，人们在此慢跑、漫步、骑行，俯仰之间串联起城市社区与历史建筑、文化遗迹、古朴村落、自然生态，把城乡间的空隙酿成了休闲养生的绿空间。更有不少人因这绿道归来，在故乡的晨光里安享岁月。
行至半途，前面缓缓移来一辆轮椅，一位老先生推着，轮椅上的老奶奶白发苍苍，两人约摸八十多岁的年纪。不一会儿，轮椅停下，他们搀扶着，互换了位置，继续前行。这晨曦中的温馨与从容，吸引了不少晨练者的眼球。出于好奇，我与他们攀谈起来。
原来，这对老夫妻从上海退休回故乡定居，一直有早起散步的习惯。曾因老家门前的那段道路狭窄坑洼，少了出门的兴致。自从绿道铺到家门口，他们买了一辆轮椅，每天早晨一推一坐，坐轮椅步行互换，边走边歇。“幸福的散步生活又回来了！”言语间透出满满的幸福感，笑意写在那皱巴巴的脸上。
“咕——”一只小鸟扑啦啦地从树丛中飞出，落在电线上梳理羽毛，宛如五线谱上的跳音符号。树间的鸟儿不时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鸟虫欢唱，像场热闹的晨会。
抬头见绿，俯首见景，一步一移全是美好。行至永和亭，忽闻嘹亮的歌声，亭下一名年轻人一袭布衣，唱得忘我。一个人的舞台，一个人的世界，在别人谱写的歌曲里，演绎着自己的悲欢。
攀谈间得知，他在这绿道上跑步已经六年有余，每次跑完步都要在此高歌一曲。“每当劳累或烦恼时，到绿道上走一走，看一看，疲乏顿消，身心舒爽。”他说，“这绿道不只是绿意盎然，还可以慰藉心灵。眼里见的是树草的绿，心里听的是绿的声音。”
时间、角度、光线都在移动，绿道的每一天每一刻都不一样。这绿是浓得化不开、冲不淡、碾不碎的诗意。这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水在流，草在长，树在大，绿在浓，一切都在潜滋暗长，那是绿在运动，绿在成长，绿在奉献。听绿，是与大自然的心灵对话，是喧嚣世间的一份从容。
毕淑敏在《精神的三间小屋》中写道：“有一颗大心，才盛得下喜怒，输得出力量。于是，宜选月冷风清竹木萧萧之处，为自己的精神修建三间小屋。第一间，盛放我们的爱和恨；第二间，盛放我们的事业；第三间，安放我们自身。”由此我联想到，生活中离不开绿道，我们每个人在精神上，难道不更需要一条既看得见又听得见绿的“绿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