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是我从艺路上最难忘的一年。为庆祝中国共产党建党80周年,团里计划排练一台关于党史题材的现代戏曲,6月底献礼演出,7到8月在全市巡演。
那时候,我们剧团受到市场经济下行的冲击,演职人员新老交替情况多,演员阵容底子薄,而且平时演的都是传统剧目,新演员大部分没接触过现代戏。想要排练这么一台剧目,时间紧、任务重,难度可想而知。根据实际情况,剧团的领导和老师们经过商量和讨论,最终决定排练京剧版的现代革命样板戏《红灯记》。
任务分配下去,各部门就紧锣密鼓地投入排练、制作,可意外突然发生。6月的东阳已经燥热难耐,排练场连台电风扇都没有,扮演鸠山的朱洵如老师既要日夜排练,还要帮年轻演员抠细节,最后累得病倒住院。在剧团领导安排下,我临危受命,接下了鸠山这个角色。
虽然答应下来顶替鸠山一角,但我心里其实没底,眼前摆着三道难关。
首先要闯的是“语言关”。京剧《红灯记》说的是普通话,念的是京白,翘舌音、前后鼻音分得清清楚楚。可我从小练的是婺剧,以金华方言为基础,普通话本就不标准。为了攻克这个难关,我特意买了本字典,把台词里每个字都标上拼音注解,边排练边对着字典练发音,练错了就立刻改。我还专门到附近学校,找了位语文老师帮我抠细节,老师一字一句教,我一遍一遍练。直到现在,这位老师还会来看我的戏,散场后拉着我点评哪里能再改进,这份跨越二十多年的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其次是“形象关”。鸠山是个“发福”的中年日本军官,可我当时才25岁,体型偏瘦,怎么看都和角色贴不上。为了贴近人物,我硬是在一个月里增肥7斤,演出时还得在身上“加料”,里面穿短衫,中间套两件棉袄(为了撑出角色的“发福”体态),外面再穿军装、马褂,头上还得戴帽子。一场戏演下来,里里外外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裤子湿得贴在腿上,鞋子里都能倒出汗来。更让我犯难的是,角色需要剃光头。那时候我正处着女朋友,剃光头不仅“自毁形象”,家里人也极力反对。可一想到这是剧团的重要任务,是为建党80周年献礼,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我咬咬牙,还是走进了理发店。
最难的其实是“角色魂”。排练时,动作、念白、唱段都能顺利完成,可我总觉得自己只是“站在台上”,没有鸠山的神态,没有角色的狠劲,更抓不住那种阴险狡诈的气质。我反复看《红灯记》的录像,模仿了一遍又一遍,可一到排练场,还是找不到感觉。扮演李玉和的胡悦老师看出了我的苦恼,主动找我聊戏:“你得先走进鸠山的心里,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这么做,才能让角色‘活’起来。”他帮我拆解人物性格,让我了解到鸠山既有知识分子的“儒雅”伪装,又有日本军人的残暴,还有特工的狡诈;跟我梳理故事背景、人物关系,甚至细致到鸠山说每句话时的心理变化,教我用内心的情感变化支撑肢体语言和语气语调。慢慢地,我终于从“演鸠山”,变成了“是鸠山”。
彩排的前一天,还没完全康复的朱洵如老师坚持要来看我们的合成排练。他最关心的就是“鸠山”,对我提出了不少看法和建议:“鸠山是日本人,因此在讲台词时可以特意用生硬普通话来表现,这更能体现他说中国话的不熟练”“你近期虽增了肥,但体态还不够丰满,可以再加一件棉袄”“化妆的时候要根据自己的面部肌肉来化肌理和皱纹,这样表现出来的面部表情才会更逼真”……
舞台上的艺术形象就是演员的生命价值,老演员的这份艺德既是传承,更是创新。正是前辈老师们的耐心,让我真正读懂了“好的表演,从来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演’进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