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有个大灶台。灶台前面是一口水缸。水缸上面搁一个木盖子。把木盖子翻个身，母亲就可以擀面条。平时，木盖子上放了一个木头水瓢，可以随时舀水。隔几天，母亲就去前半村的老井挑一次水。挑上三担水，水缸就满了。水缸的水，只用来烧水、烧饭、洗锅。至于洗菜、洗衣服，一概去池塘。
池塘在村庄的北边，埠头一个又一个，但大家最爱往池塘的西北角凑。那里，有一眼老井。
老井只有两米多深，一年四季水量丰沛。有时，池塘的水瘦得露出埠头下面立着的木脚来，老井的水依然是我们稍稍猫下腰，用手一捋，就能碰到。
我最爱对着老井猫腰。拿一个塑料的淘米篮，往老井的岩壁一探，就会有小虾蹦蹦跳跳地入了篮子。老井没有井圈，井壁是高低不平的石头。靠近井口的石壁上有一圈毛茸茸的青苔，像给老井系上了围脖。这些青苔里，住着可爱的小生灵。那小虾，家乡话叫“小花弓”。它们最大的，不过2厘米长。有的小虾，黑色的身子上坠着一个褐色的大肚子，那是“虾宝宝”。孵化不久的小小虾，颜色带青，那弓起背跳动的模样，俨然是调皮的小娃娃。青苔里还躲着鳑鲏。它们有时钻石缝，有时泥鳅一样忽上忽下地吐几个泡泡。鳑鲏是儿时的我最喜欢的小鱼。它的外貌完全符合一个小女孩的审美。脊背是漂亮的透蓝色，尾巴和鳍带着粉粉的红。曲线优美的肚子由透蓝色渐变成粉白色。鳑鲏，东阳话念起来糯糯软软，仿佛在亲昵地呼唤小宝贝。
如果运气好，还能欣赏到鰕虎鱼。这种鱼，家乡话叫“沙钻”，喜欢钻进沙子，或吸附在石壁上。它全身是可爱的沙子黄，带着乡村的篾席一样的花纹，滴溜溜的小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我的淘米篮一靠过去，它就不见了，连哧溜一声都没有留下。
用淘米篮捞起的小虾和鳑鲏，我总是倒进事先装了水，还放了水草的玻璃瓶内。色彩鲜艳的鳑鲏有热带鱼的风姿，观看它的游动，就像欣赏一场无限循环的舞台剧。小虾站在水草上，仿佛给水草别上了一枚枚会呼吸的小发夹。如果能有幸捞到鰕虎鱼，我就会放进一块圆润的石头，看它趴在石头上，做一尾安静思考鱼生的小精灵。
这简直是我的高光时刻，也是老井的童真时刻。小伙伴们会围着老井边的玻璃瓶，你一言，我一语，叽喳不休。
往池塘的埠头下面探，往往会摸到螺蛳。天热的日子，螺蛳还会明目张胆地跑到埠头上面来，一个又一个，像数星星似的，带着明晃晃的欢喜。即便如此，也不贪多，捡够一盘就歇手。端着螺蛳，来到老井边，开始清洗。老井的一侧，是一条平滑滑的水沟，取一点井水倒在螺蛳上，用双手同一个方向轻轻揉搓，再倒一点井水，螺蛳上搓出的苔藓、泥土都顺着水沟，流进了池塘里。如是几次，螺蛳就脱去了毛衣服和泥衣服，露出了青亮亮的真身。用井水把它们养在脸盆里，放一把铁剪刀或倒一点淘米水，过上半天，再如是清洗一回，就可以烹饪了。
夏天的老井，是最热闹的。大家在池塘里洗澡、洗菜，洗好了就聚在老井身边，打一桶井水，从肩膀往下，倒出一身的清凉和爽快。那菜呢，再过一遍井水，水灵得就像浑身长着眼睛。吃过晚饭后，大家就打上井水，洒洒老井附近的地面，说说一天的见闻，聊聊天下大事，听得老井也发出了“呱呱呱”的叫声。
“哈哈，又是哪个调皮鬼捉了蝌蚪养井里了。”
“这只蝌蚪如今真成井底之蛙了。”
“哪能呢！它每天听这么多新鲜事，早已是青蛙里的博士了。”
“汪汪汪”“汪汪”，几只土黄色的小狗也开始发表意见，小尾巴螺旋桨一样转动着。路边的凤仙花摇摇摆摆，像有无数的蝴蝶在翩跹。
这些凤仙花，夏天的阳光再毒，也影响不了它们的长势。它们是每天喝着井水长大的。
喝井水的乡村人，每个家庭都有一根木头扁担，家乡话叫“水架扁担”。扁担像馒头背，弯弯的，带着柔和的弧度，两头是钢筋加一个铁钩。铁钩往两个木头水桶的提手上一勾，两只装满井水的木桶就挑到了肩上。弯弯的木头扁担微微地颤动着，挑水人的每一个步子都有了弹性。木桶上端的水一朵朵跳跃着，跳到了泥土地上。路两旁的凤仙花仰着脖子，迎接这些清凉凉的水花。
把嫩粉色或玫瑰红的凤仙花采下，揉熟花瓣，覆在指甲盖上，用凤仙花的叶子包起，拿出母亲缝补衣裤的线一圈圈地绕上扎好，过上一个晚上，指甲就变成橘黄色或鲜红色了。小孩子睡觉不老实，包着的花瓣移了位置，往往把指甲前面的肉染红了。大家在老井旁看着、比着，欢笑声溅落一地。
把整个头探过去看老井，能看见蓝绸缎一样的天空，以及一二朵凤仙花一样的云。不知道是天空掉进了老井，还是老井扣到了天空上。一张粉粉的笑脸绽放在蓝天上。那是老井在笑吗？我用染了凤仙花的手指摸了摸脸蛋，冲着老井底部的世界眨了眨眼睛。彼时，老井的笑纹轻轻漾开，一尾鳑鲏摇摆着蓝白色的身子，从这头的青苔里钻出，游进另外一头的青苔里。
老井的水，给了乡村人简单干净的心地。村里有位独居老人，身体欠佳，大家总是帮她挑水、劈柴，送上瓜果蔬菜。老人喜欢用缝衣针挑螺蛳肉吃，每次烧了螺蛳，母亲总是先装一小碗送过去。临走，不忘看看她家的水缸是满是浅。
老井是乡村的眼睛。它顾盼生辉，目光清亮，通透人间山河的朴素，通晓世间人情的真挚。每一个喝过老井水的人，心里都住着可爱的鱼儿，住着醉人的蓝天，以及凤仙花一样美丽的日子。
□王秋珍
我的老家村庄分前半村和后半村，各有一眼老井供应乡村人的生活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