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江涛
一
源东有万亩桃园，春赏花，夏吃果，秋摘胶，是金义新区的共富产业。一年四季，源东人在桃花深处，过着“低头是你，抬头是你，心里想的还是你”（舒婷）的诗意生活。
金义是新兴城市，新思路新产业新抓手，就连摆上餐桌的“金义十二味”也是新鲜出炉。其中，有一味甜点名“桃花深处”，主材就是舒婷诗中的“你”——桃胶，而辅料“竹燕窝”和“青梨瓜”是我不认识的。到底为何物？
智能时代，只要请教AI，即能获得想要的答案。然而，接地气吗？不一定。还是相信朋友圈中的黄炎智，他在金华餐饮界摸爬滚打了40年，见多识广，一下便解开了我的纠结。
竹燕窝是一种长在竹子上的食用菌，因外形和口感类似燕窝而得名，在美食和养生领域占有一席之地。
青梨瓜是瓜类的统称，餐饮界用得最多的，是尚未熟透的伊丽莎白瓜——外皮青色，去瓤为盅。蒸熟之后，口感清甜爽脆。
黄炎智是国家中式烹调职业技能竞赛裁判员，当我在电话里问他对“源东梨瓜桃胶羹”的菜名有何看法时，他思索片刻后说，假如在竞技场上，这一名称是不错的。如果是日常经营，就有点文艺范了。因为梨瓜是有季节性的，只要不在时令，无梨瓜可觅，菜名便不叫座，还不如换作普通碗盅。
瓜与碗，一雅一俗，充其量皆为器皿。竹燕窝的产地远在“蜀南竹海”及其周边区域，因其稀有，市价要比桃胶高得多。只是，我想不明白，一碗汤羹弃用其名，岂不舍本逐末？
“吃”在金华，“味”在汤溪。这话我说过不止一二回，也许失之偏颇，但相较于金西的汤溪，金东有哪些好吃的？
文友王晓武很是热心，听闻之后立马发来微信，向我推荐了澧浦街的面食、积道山的土鸡和曹宅水库边的塘鱼。说实话，这些美食很传统，亦很风味，但总觉得少了点让人惦念的“个性”。
个性，即特色。桃花深处，最具个性的，当属桃胶。“金义十二味”将桃胶制品包装成具有现代气息的甜点“源东梨瓜桃胶羹”，可谓用心良苦：“桃梨燕窝，仿若美人与你同桌，美目盼兮，浅笑嫣然。”
意象很文学，但消费者的内心很现实，弄得不好，这样的文字是会适得其反的。其理就像一个演员，舞台上可以涂脂抹粉，但回到家来，就得及时卸妆。
莞尔自问：文题“桃花有泪”是否比羹名“桃花深处”更具象？
二
桃花，又叫女儿花。桃花泪，桃花酿，桃花缘，桃花运，桃花酒……无不让人心心念念。
桃浆、桃油、桃脂、桃凝、桃汁……统统是桃胶的别名，如果任我挑选，我喜欢叫它“桃花泪”。
燕子无心剪破春，桃花有泪凝成胶。前者是春天的风景，而后者则为秋天的收获。
山下施是源东乡政府所在地，与村妇联主席施丽梅原本不熟，是磐安老乡给我搭的桥。与丽梅通话时，我曾问她，除了看看桃胶，还想尝一尝桃胶制作的汤羹和菜肴，不知你家附近有没有农家乐之类的饭店。她说“没有”，不过没关系，饭店里的菜式她都会烧。
“都会”两字，让我掂出了自信的分量。可我不会驾车，是文友曹伦星把我送到村里的。一下车，但见施丽梅已在家门口迎接，而其前后左右摊晾着5匾颗粒不匀的桃胶——大的像鸽蛋，小的似樱桃，颗颗晶莹剔透，极像琥珀。
施丽梅家的桃园就在房子近旁，估摸有8亩500多棵，近期接连晴热20多天，桃胶纯度很高，晾在匾里的都是那天早上摘的。顺手抓起一把，有硬硬的触感，凑近嗅嗅，隐隐有一股清香袭来。
桃胶羹是乡间的普通饮品。丽梅家的小方桌上摆放着满满一大盆桃胶羹，玉白色，稠稠的。我们4个是不速之客，接连喝了两大杯方才住口，那软滑冰爽的感觉凉透心底。
干品桃胶，硬似顽石。拿来炖煮，须提前浸泡一晚，第二天，澎大的桃胶像一朵朵素雅的花，在水中妖娆地盛开。轻柔地将其洗净去杂，大个的还得掰开撕细。
去“积道共富带”参观机器人演练前一晚，吕煊约我们在一农家乐小聚，最先上桌的便是每人一盅汤羹——两颗宣莲、三粒枸杞，浸在稠稠的桃胶中，颜值爆棚。
银耳、枸杞、莲子、山药、苹果，等等，都是烹制桃胶羹的常用配料。在朋友家里，我尝过“桂花桃露”，可谓豪华版桃胶羹——桃胶和银耳是主材，等到炖煮的汤水变稠，加入切成丁的香梨，撒入糖桂花，再关火焖一会儿。这款“桂花桃露”极像城里人常喝的藕粉糊，亦像山里人爱吃的葛粉羹。晾凉以后，还要加入适量的蜂蜜和薄荷，置放冰箱冰镇几小时。
桃胶用来炒食，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惜，知晓其“百搭”之用的源东人不多。
“桃浆”“桃凝”是台州人的叫法。台州有一道菜叫“玉汁琼浆”，端的是好名字，桃浆用生粉勾芡后，加上肉丝，撒上葱末而成。而“鸡汁桃凝”是桃浆和着毛豆，在鸡汁中炖熟，入口嫩滑细腻。（王寒·《无鲜勿落饭》）
桃胶和荠菜、豆腐爊成的羹，既有荠菜的香鲜，又有桃胶的滑溜。而在江浙的农家菜里，还有拿桃胶与咸菜、肉丝同炒或者煮汤下饭的，鲜滑可口。
桃胶原本无味，是靠借“味”来提升自己的。那天晚上，施丽梅特地烧了一盘桃胶炒肉，虽说没放咸菜，倒亦入味。只不过，“色”与“形”的提升空间颇大。
国人常以色、香、味、形来考量一道菜的品位。菜“色”是靠红椒之类的食材搭配的，这个不难。难的是菜式之“形”，因为桃胶无“骨”，一旦少了勾芡，肉片便游离其中。而桃胶在油与水的滋润下，更是滑溜难搛，只能舀着吃——适合盖浇饭。
桃胶配肉，最宜红烧。食材不外乎五花肉和桃胶，辅料则有香葱、老姜、黄酒、老抽、白砂糖和盐。红烧肉有几种烧法，桃胶炒肉便有几种烧法。关键是，红烧肉汤汁将干未干时，要尝一尝咸淡，再放入泡好的桃胶，炒一炒，焖一焖。葱花点缀，装盘上桌。
三
源东是人口小乡，48平方公里的地域，依偎在金华北山层层叠叠的山脉当中。站在“白水岩”山顶，望眼远眺，万亩桃林尽收眼底。
山是神住的地方，人在山中即为“仙”。只不过，知晓白水岩的人不多，而紧随其后的双尖山，倒是金华名山，山那边则为施光南的老家东叶村，一曲《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跨越时空，成为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记忆关联着时间。有的因时间流逝而日渐漫漶，有的因年代久远而越发难忘。譬如桃胶。
桃胶有“平民燕窝”之说，主要成分是半乳糖、鼠李糖等，对降低血糖有一定好处。而在源东，摘桃卖桃管理桃园的，多为上了年纪的老人，是否与桃胶养生有关？
据传，慈禧（1835—1908）太后驻颜有术，桃胶银耳羹、桃胶皂角米羹等日常饮品功不可没。只是，清代名医王士雄（1808—1868）强调药食同源的养生理念，其《随息居饮食谱》记载了330多种日常食品，却没有收录“桃胶”字条。
桃胶味苦性平，清凉祛火，早先是用来治病的。东晋时期著名道教学家葛洪《抱朴子》载：“桃胶，以桑灰汁渍过，服之治百病，数月断谷。”以此看，桃胶似乎是神药，包治百病。《本草》亦说：“桃胶可和血益气、治下痢、止痛。”《本经逢原》则道：“桃树上胶，最通津液，能治血淋，石淋。痘疮黑陷，必胜膏用之。”
“桃胶真有这么神奇吗？”当下有此疑问者不少。金华中医专家解释说：“桃胶并未收入国家药典和省炮规，不在中药范畴，只属民间用药，其药性也不确切。”甚至建议不要多吃。（2016年10月28日《金华晚报》）
中医药的神奇，原本就在一念之间。有一次，张大千到常州探访病中的谢玉岑。谢是江南词人，亦是大千好友。大千亲自下厨，为玉岑调制桃胶羹——橘瓤同煮的桃胶，甜中有酸，清口开胃，病中的词人饮后，如饮甘露，清凉直达肺腑。
人流泪，要么伤心，要么激动，是难以抑止的情不自禁。桃树流泪，不是外力受伤，就是真菌感染，亦是一种自我疗疾，流到足够多，风吹日晒，凝结了，和人一样，伤口就会结痂，再慢慢恢复元气。
“桃茂盛时，以刀割树皮，久则胶溢出。”此乃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的，料想是为药用。我问施丽梅，为了多摘桃胶，村里有没有特意把桃树砍伤的？
施丽梅说，早些年有村民试过，但桃树受伤会影响来年结果，也就不会故意为之了。也许，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吧。
太阳快要落山时，我们去了桃园。我蹲下身子，向一株桃树低头，但见黄亮的桃胶在余晖中越发通透。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疤痕粗糙，即便摘下桃胶，桃枝也已不再流泪——伤疤可以化作养分，苦难能够孕育新生。在自然的风霜雨雪与人为的刀斧下，哪种草木不是伤痕累累？
然而，只要根还在泥土深处，那顽强的生长力量便能战胜一切劫难。它们将伤疤深藏，呈现给世界的，永远是向阳而生的姿态，是永不言败的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