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任旦雯杜超君
水墨晕染的群山间，小猪妖、蛤蟆精、黄鼠狼精、猩猩怪组成“山寨取经团”，踏上了一段荒诞又热血的冒险之旅……这个夏天，因动画电影《浪浪山小妖怪》，“西游记”IP又有了新故事。电影中，真正的唐僧师徒虽未露真容，却贯穿故事始终。
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版本的《西游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动画片《大闹天宫》、央视19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电影《大话西游》、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自西游故事诞生以来，这个经典IP一直有着滚烫的生命力，像挖不完的富矿，吸引着一代又一代人去解读。
在东阳，西游故事鲜活地存在于我们身边。它被手艺人镌刻在木头、竹根、石头上，跃动在婺剧艺人的腾挪翻转中……
要说最深入人心的孙悟空，莫过于六小龄童章金莱在“86版”《西游记》中的演绎。他的美猴王形象，脱胎于传统戏曲。
六小龄童的父亲六龄童章宗义是著名的绍剧艺人，6岁开始学戏，12岁就登台演出，一生最擅长猴戏，人称“猴王”。为了演活孙悟空，除了学习郑法祥、盖叫天父子等戏曲名家的猴戏，六龄童还养了猴子，拜猴为师，观察它的习性，模仿它的表情、动作，最终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得父亲真传，六小龄童以扎实的戏曲功底，演绎出了极其灵动的美猴王。
侯阳高腔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东阳婺剧团老艺人王正洪也曾拜师六龄童。《浙江婺剧口述史·白面堂卷》记载，在东阳婺剧团，猴戏属于武打戏范畴，孙悟空一角由“大花脸”演员扮演。1961年，毛泽东在北京看完六龄童演出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后，写下了“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的诗句，章氏猴戏因此声名大噪。而据王正洪口述，此前东阳婺剧团的猴戏用的是传统演法，1961年后改用最火的六龄童演法，“据我所知，我们的猴戏，最早演孙悟空的是胡全法。胡全法之后是潘池海。潘池海走的是六龄童的戏路。我仔细观看过他的演出，然后模仿他表演的动作。我也专门拜师六龄童。六龄童演的是毛猴，跟李万春、李少春演的神猴是不一样的。神猴的演法都是按照武生戏的套路。我既演毛猴，也演神猴。”
王正洪所说的“毛猴”“神猴”，涉及猴戏的两种表演流派——南派与北派。南派猴戏偏重“猴”性，强调“人学猴”，以六龄童为代表；北派猴戏则突出“神”性，讲究“猴学人”，王正洪提到的京剧大家李万春、李少春便是这一路。1960年，六龄童主演戏曲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曾想调王正洪过去饰演美猴王身边的猴子，无奈剧团不放人，只好作罢。
“看婺剧之所以过瘾，在于它不但能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题材，而且擅长演文武兼备的妖魔鬼怪、荒诞神奇的神话系列剧，如猴戏、公戏、八仙戏……”根据王正洪口述，他一生中演过的猴戏有《通天河》《三打白骨精》《火焰山》《大闹天宫》《真假美猴王》《平顶山》，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还执导过《三打白骨精》。
随着老一辈艺人逐渐退出婺剧舞台，如今活跃在三乡大地上的“美猴王”主要有两位——来自山东省菏泽市的赵则帅和刘瑞海。
耍棍花、耍双锤、宝剑入鞘、转刀顶刀……在抖音上输入“东阳婺剧团赵则帅”或“东阳婺剧团刘瑞海”，两位“孙悟空”的十八般武艺让人目不暇接。各种兵器上下翻飞随心所欲而又不离身，仿佛装了磁铁般。令人惊叹的绝技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苦练。
85后赵则帅出生在一个中医家庭，他的哥哥和妹妹都随父亲学医，唯独他小时候看了《陈真》《少林寺》等影视剧后，一心想习武。小学时，来自武校的老师挑中了他，让他如愿开始练武。几年后，家族里和赵则帅差不多年纪、在艺校学戏的“小舅舅”到村里走亲戚，两人就地“切磋”了起来，小舅舅会翻花式跟头，却不会打拳；赵则帅打拳刚劲，却不怎么会翻跟头，认为“技多不压身”的父亲于是怂恿赵则帅去学戏。
转到艺校后，因为有武术底子，赵则帅学空翻等基本功比旁人快得多。才练了不到半年，他就被武义县婺剧团相中，正式踏上戏曲之路。入团后，他老老实实地学武生，从没想过还有机会演孙悟空。真正带他入门的，是他后来在另一个民营剧团认识的老师冯健刚。从“走边”开始，赵则帅一点点学习“北派猴”的手眼身法步。光是“缴刀”一个动作，他就练了整整一年，这才有资格演出折子戏《收白马》。之后，他慢慢掌握了各种复杂的“出手”，会演的猴戏也增加了《盘丝洞》《黑风洞》。
2018年，他考入东阳婺剧团。因为觉得过去学的猴戏动作可能不够规范，他便没提自己会猴戏的事。直到一次演出在即，《文武八仙》里负责猴戏的演员家里有事，他临时顶替了上去，这才让大家发现他的“隐藏技能”，后来团里更是为他排了折子戏《十八罗汉斗悟空》。每每送戏进校园，孩子们一见到这位“孙悟空”就听不见老师的喊话，全冲上来抱他、拉他的手，“那个时候，就觉得所有练功的苦都值了，心里特别有满足感。”
比赵则帅年长的刘瑞海，进入东阳婺剧团的时间却比前者晚。来东阳前，他曾向不同戏曲名家“取经”。“最初教我猴戏的是一位姓袁的老师，他原是江西省京剧团的演员。”刘瑞海早年在家乡艺校学戏多年，基本功扎实，加之为人勤勉好学，同在温州一个剧团里的袁老师主动问他想不想学戏，随后把一出《金刀阵》倾囊相授。刘瑞海说，袁老师的猴戏风格属于“海派”。这是清末民初形成于上海的一种猴戏流派，其表演风格炫丽、逞奇、诙谐。《金刀阵》则属于西游故事的番外篇，讲的是孙悟空成为斗战胜佛后的故事。
2001年，刘瑞海考入河北省京剧院，跟着京剧名家裴艳玲学习《闹龙宫》《盘丝洞》等剧目，并随团到新加坡演出。“那时候我们主要给学校演戏，当地的小学生特别喜欢西游故事，孙悟空一上场叫好声就不断。”刘瑞海说，在新加坡，孙悟空的受欢迎程度堪比明星，演出结束后自己总是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索要签名。因为常常要从早演到晚，脸一绘就是一整天，最后油彩渗进了皮肤，脸上的“猴印子”很长时间都洗不掉。
在新加坡待了三四年后，思乡心切的刘瑞海回到国内，辗转山东、浙江等地，其间向盖叫天猴戏传人张峰、六龄童弟子郭骏分别学过《十八罗汉斗悟空》《三打白骨精》等剧目，吸收了不同流派猴戏的表演风格。2023年，刘瑞海加入东阳婺剧团，与赵则帅一起为东阳戏迷、学生表演孙悟空。
这几年，随着浙江婺剧团《三打白骨精》的出圈，各地戏曲剧团正越来越意识到猴戏的价值与潜力。2024年11月，在东阳婺剧团的促成下，赵则帅、刘瑞海正式拜入郭骏门下。此后，两人一有空便赶往萧山，继续精进技艺。市婺剧艺术传承中心（东阳婺剧团）副主任赵雷透露，未来如有合适机会，打算邀请郭骏来东执导排演猴戏，进一步充实团队的剧目库。
石头上的西游故事
在万物皆可雕的东阳木雕宇宙，西游故事是很常见的元素。比如“雕花宰相”黄紫金雕过《大闹天宫》、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陆光正雕过《取经》，东阳籍古建营造设计专家赵一豪雕过《四大名著·三打白骨精》，等等。此外，去年，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东阳竹根雕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周桂新在卢宅乐寿堂举办“遇见西游——竹艺展”，展出了他根据《西游记》中7个耳熟能详的篇章创作的竹根雕作品。而在东阳木雕小镇，藏着一方刻着西游故事的神秘石雕。
木雕小镇一品堂博物馆馆长吕新明原本从事建筑设计工作，受装修艺术的影响，他对石雕等艺术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于2012年开始收藏。多年下来，他收藏了数万件藏品，其中汉砖就有2万多块。2018年，他回到东阳，在木雕小镇设立一品堂博物馆，展示古代石雕、家具和汉砖等。因场馆面积有限，他不得不把部分藏品存放在朋友的艺术馆馆外，其中就包括那块“西游”石雕。
由于年代久远，石雕出现了自然风化与局部破损，但留存部分足以让人想象它最初的生动与精美。石雕整体呈长方体，分为上下两部分。下半部分为底座，上半部分则是刻了西游故事的石雕。
底座被雕刻成供桌的造型，上面平坦光滑，四角圆润柔和。底座正前方刻有一对神兽，它们相对而坐，形态生动，表情细腻传神。两兽之间雕刻的图案疑似炉子，炉内有一圆形宝物。
石雕主体长约1米，宽约85厘米，高约45厘米，四面施雕。各面既独立成画，又彼此关联，构成一幅叙事长卷。
吕新明介绍，这组西游故事以浮雕技法刻于石头之上，其正面的人物很明显是唐僧师徒。为首的是手持钉耙开路的猪八戒，紧随其后的是唐僧，后头跟着头戴紧箍、手持金箍棒的孙悟空，最后是沙僧与白龙马。
为什么唐僧头顶并非五佛冠而是儒巾，又为何手持拂尘？吕新明认为，石雕可能反映了元末明初儒、释（佛）、道“三教合一”的思想。顺着师徒四人前进的方向，来至石雕另一侧，可见唐僧作普通僧人的打扮，光头素衣，手持九环锡杖，正行至一处洞口。洞内有一妇人。唐僧身后有一牛头人身的小妖。吕新明说，这一画面表现的是《西游记》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中的情节。此外，石雕背面雕刻了一座古建筑，屋檐下疑为皇帝和皇后，其背后有两条蛟龙，左右两侧为手持笏板身着朝服的官员。石雕的最后一面疑为挑着经书的唐僧，或是已完成取经使命。
“这些石雕对研究历史文化、经济、仪俗、礼制、工艺等具有重要意义。”吕新明说，留在石头上的谜团，还有待有心人进一步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