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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一个剧种
两地情缘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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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文/记者任旦雯图/通讯员丁佳俊

  近日,由陈佩斯、黄渤等主演,改编自高口碑话剧的电影《戏台》登陆院线。电影背景设定在战火纷飞的民国时期,陈佩斯扮演的“五庆班”班主侯喜亭,为了众人的温饱、戏班的存亡,不得不竭力应对各种突发状况。锣鼓喧天的戏台背后,藏着比戏文更跌宕起伏的生存故事。

  《戏台》的故事虽然是虚构的,却也是现实的“镜子”,映出人间百态。把戏台视为天地的东阳婺剧团,也曾在时代洪流中为了生存奋力挣扎,上演过一个个或悲或喜的故事。其与武义的婺剧情缘,几十年来如胶似漆,不绝如缕……

  锣鼓一响,脚底发痒。三乡大地上自古庙会活动繁多,岁时节令、婚丧寿诞搭台演戏的习俗盛行,因此“梨花”遍地开。资料显示,清末东阳最多时有七十二副行头(即72个班社)。如今的市婺剧艺术传承中心,其历史可追溯至20世纪50年代的“老紫云”“王新喜”两个“三合班”。彼时,东阳以这两个戏班为班底,组建了“东阳剧团”,后更名为东阳县婺剧团。

  1979年夏天,因婺剧人才“青黄不接”,东阳县婺剧团招了32个平均年龄18岁的年轻人,成立婺剧训练班,在西岘山麓一所农中的旧教室和民房里扎营苦练。4年后,这群年轻人参加省首届戏剧节,以一出《铁灵关》技惊四座,获得优秀演出奖,并于隔年晋京演出,轰动京城。

  时间来到1997年,受影视、歌舞等多元文娱方式的冲击,婺剧观众流失、市场不景气,剧团陷入低谷。团里缺人、缺钱、缺设备,难以为继。曾是婺剧训练班一员的张荣平临危受命,挑起了团长的担子,一干就是10年。

  都说演而优则“仕”,但张荣平并不是台前的名角儿,而是幕后的乐队骨干。他懂艺术、爱剧团、善经营。在剧团陷入困境、长期没有演出后,他曾组建歌舞小分队外出演出,效益可观,大家因此看到了他的经营能力。

  改变演职员的观念,是张荣平首先想解决的问题。“那时大家普遍抱着‘等、靠、要’的想法,而不是主动作为。”他提出打破平均分配机制,取消“大锅饭”,多劳多得、优劳优酬,实行管理目标责任制,以此激发大家的工作积极性。

  “当时很多地方剧团,都对我们这种机制改革心存疑虑。”张荣平说,起初,即便是春节这种传统演出旺季,剧团依然没有几场戏可演,更别说淡季了。为了维持剧团的生计,他提出根据市场需求在淡季增加歌舞、小品等演出,让淡季不淡。“艺术是相通的,参与婺剧以外的表演,对婺剧演员来说也是一种锻炼和提升。”

  为了给团里省钱,张荣平同时兼着乐队的工作,一人干两人的活。同一件事,当成事业用心做,和当作一份糊口的工作,其效果完全不同。张荣平的选择是前者,他以团为家,全身心投入,以至于身体不堪重负,每年冬天都是诊所的“常客”,反复生病挂吊针。“常常是病刚好了没几天,又到诊所报到。”张荣平说,之所以这么拼命,完全是出于对剧团的感情,“如果我们团真的垮掉了,那太可惜了,所以还是想要和大家一起努力,把这个团搞好。”

  剧团里一名武义籍演员曾想辞职回老家,说自己的父母帮找了份办公室打字的工作。张荣平开车赶去武义,劝说这位演员的父母,这才留住了人才。不仅如此,他还从武义“挖”来了林文贵、高志松等一批优秀的婺剧演员,填补了团里老生、小花脸等行当的空缺。

  当人心、演出质量稳定后,外部市场也逐渐回暖。从正月没戏演,到正月、二月演出头;从开拓东阳本地市场,到足迹遍布义乌、永康、金华等各地,东阳婺剧团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戏台,慢慢走出困境。

  解决了生存危机的东阳婺剧团,在攒了一定“家底”后,开始把重心转向精品剧目的打磨。2007年,东阳婺剧团捧出了改编自《三请梨花》的《樊梨花与薛丁山》,在省第十届戏剧节上摘得剧目大奖。在个人奖项方面,除主演赵雷和舒旭霞外,团里来自武义的配角演员林文贵、周红卫也荣获优秀表演奖。

  这是林文贵头一次在省戏剧节上拿到个人奖项。他至今记得,当初刚来东阳工作时,他的开场白便是“老紫云的学生‘归宗’了”。原来,东阳婺剧团的前身之一“老紫云”班,早年曾有一部分艺人留在了武义,成了林文贵的老师。

  资料显示,1949年“老紫云”班结束在武义的演出后,按照政府命令就地解散,一部分人回到了东阳,另一部分人在武义成立了“和平班”。

  歌山镇王村光村婺剧艺人王金德的女儿王小玲,在一篇纪念父亲的文章《婺昆拾遗——那些消失的梨园故事》里回忆,1949年,她的父母与另一位东阳籍艺人、大花脸演员胡全法拿出所有积蓄,买下了“老紫云”“新紫云”“应凤祥”等戏班的行头,成立和平班,在金华各地巡演。到了1955年,金华专署遣散了东阳“五星班”,择优选留,充实进“和平班”。同年7月,“和平班”在武义登记注册为武义县婺剧团。

  宁波大学音乐学院教授、原武义县婺剧团成员施维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武义婺剧团之史、事小考》中写道:“该团两个班底(和平班、五星班)的艺人均为东阳、磐安、永康、金华籍(全团上下没有一个武义藉的艺人)。”

  1960年,16岁的林文贵被招进武义县婺剧团,团里多位老艺人为他授艺,其中就有东阳籍艺人胡全法。“当年,武义县婺剧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成员是东阳人。”那时的林文贵不曾想到,之后会有机会到东阳延续艺术生命。

  入行以来,林文贵主攻文武老生,能演大花脸、小花脸等,有“百搭演员”之称,还会导戏,在张荣平眼中是不可多得的“宝藏”艺人,因此盛邀他加入东阳婺剧团。2002年,来到东阳的林文贵既参与演出,也帮忙排戏,还常常指点团里的年轻演员,与大家相处得非常融洽。“东阳人很友好,很好交往,非常尊重我,我在东阳从来不会有拘束感。”回忆在东阳度过的十多年岁月,林文贵的语气中满是温情。

  6年前,市婺剧艺术传承中心向回到武义的林文贵再次发出邀请,请他执导婺剧《佘赛花》,他一口应下。排戏间隙,老同事、老朋友和学生们都想与他叙旧,聚餐的邀约多到得“排着队”来。这份跨越地域的情谊,让老人心里暖暖的。

  一段半个多世纪的情缘

  继林文贵之后,徐国灿、周红卫、陈尚清、巩洪波、顾宇炜、方俊、王筱娜等武义籍艺人相继奔赴东阳。如今,武义籍演职员人数已占市婺剧艺术传承中心总人数的三分之一。他们中,有的是入行多年、经验丰富的资深艺人,也有从武义县职业技术学校(简称武义职校)戏曲班毕业后就来东工作的年轻力量。他们的加入,大大增强了市婺剧艺术传承中心的实力。

  “我们整个团的人都会说武义话。”市婺剧艺术传承中心副主任赵雷说,长时间的相处,让方言不再是隔阂。而东阳、武义婺剧艺人的缘分,从两地建团之初便已结下,并延续了半个多世纪。

  20世纪80年代,东阳婺剧团携《铁灵关》晋京演出后,武义县婺剧团也不甘人后,于两年后带着《双狮图》和《长乐宫》两出剧目赴京演出,同样大获成功。1987年,武义县婺剧团的《讨饭国舅》在省第三届戏剧节上斩获剧本一等奖,后被拍成电视连续剧,在中央电视台播出。1998年,武义县婺剧团赴新加坡参加华族艺术节演出,实现我省县级剧团出国演出“零”的突破,让婺剧之名远播海外。

  “当年武义县婺剧团的实力很强,在婺剧界是数一数二的。”赵雷回忆,老一辈的东阳婺剧艺人与武义婺剧艺人早有交集;他的老师王文俊那批婺剧训练班的成员们,与武义同辈婺剧艺人也很熟络;他进入东婺后,两个剧团的团长常常带着年轻演员互相“走亲”演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正生演员陈尚清还记得,自己被招入武义县婺剧团后,随团参加省戏剧节,就此结识了东阳县婺剧团的同龄人。“那时候省戏剧节要持续半个月,没轮到演出的时候,可以去看别的团队的演出。”陈尚清说,东阳、武义两团住在同幢宿舍楼里。“当时张荣平、王文俊、王文龙、杜红他们都是20岁不到的年纪,我和他们关系很好,练功时还会互相传授一些自己的‘套路’,比如耍枪把的招式。”

  在武义县婺剧团赴新加坡演出时,陈尚清已成长为该团团长,见证了团队最辉煌的岁月,也经历了后来市场急剧萎缩的艰难时刻。就在东婺熬过寒冬迎来暖春的同一时期,武义县婺剧团没能撑过去,遗憾解散。

  那几年,东阳婺剧团人才紧缺,陆续向一些正值艺术黄金期的武义籍艺人抛出橄榄枝,承诺将积极向上争取编制支持,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几年后,陈尚清、周红卫等多位武义籍艺人通过公开招考程序,获得事业编制,从此安心扎根东阳,继续坚守在自己热爱的戏台上。还有一些原武义县婺剧团的艺人或流入其他剧团,或进入武义职校任教,为婺剧传承培养新生力量。

  赵雷说,东阳婺剧团成立几十年来,团风一直保持得很好,那就是不分地域、不搞小团体,大家彼此包容,一直都和和气气的,因此外地演员能很快融入团队,来了便不轻易离开。

  不久前,市婺剧艺术传承中心在六石街道湖心塘村演出《大宋郡主》,陈尚清在剧中饰演柴郡主的“叔皇”赵光义。上台前,化完妆的他习惯性地在后台观察,看看还有哪些年轻演员需要帮忙。戏台上,与陈尚清对戏的“八贤王”“傅太师”,分别是武义籍演员顾宇炜、周红卫,他们早已是剧团的中坚力量。

  燥热的夏夜,厚重的戏服让演员们苦不堪言,但不论是主角、配角,还是许许多多无名角色,大家不分地域、不挑角色、默契配合,只为完美呈现一出精彩好戏。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这段缘分,在锣鼓声中“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