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书记一职，在唐代幕府中极为紧要。节度使开府，必设此职，专司表奏书檄。虽无固定品秩，却是沟通藩镇与朝廷的“喉舌”。故此，唐代掌书记的选拔标准极高，多数都有进士或明经出身，不少人还考中了更为艰难的书判拔萃或博学宏词科。掌书记所需的不仅是文学才华，更要有敏锐的政治判断力和坚定的道德操守。高适、岑参、杜牧、李商隐等皆曾充任此职，冯宿亦在其列。
冯宿的掌书记生涯始于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幕下。张建封去世后，其子张愔被军人胁迫接管留守事务，而邻近的军阀李师古虎视眈眈，欲趁丧期收复失地。危急时刻，冯宿以一纸书信劝服了当时颇有影响力的王武俊，请他奏请朝廷，任命张愔为留后，从而化解了一场可能爆发的军事冲突。这封信充分展现了掌书记的政治价值——他们不仅是文字的操刀者，更是局势的斡旋者。冯宿在信中巧妙运用了政治伦理：张元帅和您结为兄弟，想一起努力使河南、河北归顺皇帝，全国人没有不知道的。现张元帅去世，年幼的儿子被骚乱的军人胁迫，国内不能受朝廷信任，境外有强敌威逼，您怎么能袖手旁观呢？这种既讲情义又明利害的说辞，正是优秀掌书记的典型手法。
当张愔被正式任命为留后后，冯宿却不想辅佐张愔，转而投奔浙东观察使贾全。这一选择看似突兀，实则反映了冯宿对政治道德的坚持，这种不随波逐流的品格，在他后来的仕途中一再显现。
离开徐州后，冯宿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张愔恼恨他的离去，上奏将他贬为泉州司户参军。但真金不怕火炼，冯宿很快又被召回朝廷任太常博士。在这个位置上，他再次展现了独立判断的勇气——当河北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其子王承宗不服从朝廷命令，朝廷因而拒绝赐谥时，冯宿却认为其生前的功劳不能忘记，坚持呈报谥号。
冯宿晚年任东川节度使时，仍保持着勤政爱民的作风。他修葺城墙，添置军械，修筑涪水堤防，使当地百姓受益匪浅。在病重时，家人请求他宽恕罪人以祈求延寿，他却说：“寿命长短由上天决定，以违法之举而求神保佑，我不敢做。”这种始终如一的操守，或许正是源于早年掌书记生涯中培养出的政治品格。
荔枝与墨香
冯宿的文字，想必是极好的。唐代掌书记“专掌书奏表启”，非文采斐然者不能胜任。他后来官至剑南东川节度使，想必当年在徐州幕中起草的文书，也曾令朝廷动容。可惜他的文集四十卷未能传世，否则我们当能读到更多如韩愈《答冯宿书》中那般真挚的文字。
冯宿与韩愈交谊颇深，两人同登贞元八年进士第，时称“龙虎榜”。不久后，韩愈在长安城里做国子监四门博士，冯宿则从徐州张建封幕下卸了掌书记之职，回到京师任太常博士。两人都是文章好手，又都带着几分倔强，自然气味相投。韩愈那篇著名的《师说》，据说冯宿是最早的读者之一。韩愈性刚直，常因“闻过则喜”而得罪于人，唯独对冯宿的规谏虚心接受。他在《答冯宿书》中写道：“告我以吾过者，吾之师也。”这般推心置腹，足见两人情谊。后来韩愈被贬潮州，途经韶州时，冯宿正任韶州刺史。老友相见，韩愈不免要发些牢骚，冯宿却劝他“君子居易以俟命”，可谓平淡中自有一分坚韧与达观。
冯宿与柳公权亦交游甚密。柳公权长冯宿十岁，当时已是名满天下的书法大家。冯宿晚年任东川节度使时，曾请柳公权为其书写碑文。柳公权的楷书，骨力遒劲，结体严谨，恰如冯宿为官的风格。两人一写一评，常在节度使府的庭院里对坐终日。庭中有荔枝树一株，据说是冯宿特意从岭南移植而来。每当荔熟时节，他便邀柳公权品荔论书，成为当地一段佳话。
柳公权曾评价冯宿的字“瘦硬通神”，这话也可用来形容他的为人。冯宿任东川节度使时，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却仍坚持每日批阅公文至深夜。家人劝他保重身体，他却说：吾辈读书人，一日不作字，便觉面目可憎。这般勤勉，与韩愈“焚膏油以继晷”的精神如出一辙。
有趣的是，这3位文人对待荔枝的态度也各不相同。韩愈在潮州时写过“红尘倾国荔枝熟，金粒满盘荐玉盘”的诗句，以满盘荔枝招待客人，显得豪迈不羁；柳公权则讲究“三颗为度”，认为多食伤脾；冯宿则介于二者之间，既爱荔枝的甘美，又担心运送荔枝劳民伤财。这种微妙的差异，恰似他们性格的写照。
冯宿去世时，韩愈已先他离世。柳公权为冯宿撰写了墓志铭，笔力依然雄健，只是多了几分苍凉。那株荔枝树后来如何，史书无载。想来也不过是“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罢了。
今人吃荔枝，多是为了消暑解馋。而冯宿那代人，在荔枝的甘甜里尝出了更多滋味——友情的醇厚，仕途的艰辛，还有文字的力量。绛纱包裹的不只是果肉，更是一段段消逝的往事，供后人追想那个文章与气节并重的时代。
荔枝易腐，墨迹长存。
□张敬
冯宿（767-836），字拱之，婺州东阳人。贞元年间，冯宿与弟弟冯定、堂弟冯审、冯宽一同考中进士，开启了辉煌的仕途。唐德宗贞元年间，全浙江考中进士6名，东阳冯家兄弟占其中4名。
长安城外的驿道上，一骑飞驰而过，扬起漫天红尘。马上之人背负竹筒，内盛岭南荔枝，三日之内须抵京师，否则人头落地——电影《长安的荔枝》中那位为运送鲜荔而疲于奔命的掌书记，不禁令人想起唐代曾任掌书记的冯宿。他执笔的墨痕，远比荔枝的滋味更为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