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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葛宅行思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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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6版:大家       上一篇    下一篇

  初识:口号之外,是青石板的低语

  与同学踏上葛宅村蜿蜒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古木混合的沉静气息。目光所及,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元素:修缮中的老宅、挂着牌匾的文化礼堂、几处标注着“文保点”的院落。心中所存,不过是“该拍哪些照片”“什么东西能用到我的项目里”。

  然而,随着阿姨的深入讲解,脚步踏入那座由危房涅槃重生的家训馆,一切开始不同。这里没有冰冷的展柜,没有说教的标语。在有些昏黄的灯光下,细细读着那些尘封的故事。家训,不再是束之高阁的教条,而是融入柴米油盐、流淌在血脉里的生活哲学。一句“读书为人生第一件事”,是祖先对后辈的谆谆教诲。读书明理,明的是义利,知的是进退,识的是存亡。这声声叮咛,陪伴着葛宅的每一个学子,孕育出不计其数的有识之士。墙上悬挂着的古往今来的故事,不是遥远的榜样,而是来自邻家阿公、隔壁大嫂。那些虚无缥缈的口号落了地,砸在心上,沉甸甸的。我开始意识到,文化兴村,并非粉饰门面,而是将千年积淀的精神血脉,化作滋养当下生活的涓涓细流。

  深探:历史深处,是灵魂的震颤

  随着调研深入,葛宅村的历史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那份独特与深厚,令我震惊,更令我惭愧于当初的浅薄。这里不仅是南宋名相葛洪后裔的族聚地,更有地理学家葛绥成标注寰宇却始终心系桑梓的赤子情怀。

  在查阅资料和参观时,葛绥成的名字和他的故事,穿透了历史的尘埃,直叩我心。这位学识渊博的地理学家,足迹或许踏遍千山万水,目光丈量过寰宇的广袤,却在《最新中外地名辞典》的序言后,郑重落下“东阳葛绥成识”的款识。这不仅仅是一个籍贯的标注,更像是在浩瀚的知识海洋里,为故乡锚定了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坐标。更令人动容的是,他特意刊印了一册地图,在其中清晰地标注出那个小小的点——“葛宅”。

  我不禁热泪盈眶。这个在宏大的世界地图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点,对他而言,却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原点。

  他的著作《乡土地理研究法》的扉页上,印着“敬献给我的父母亲”。这句简单的献词,饱含着游子最深沉的孺慕与感恩。他深知,他探索世界的勇气与智慧,根植于这片土地和父母的养育之恩。当他重建葛宅的旧居时,门楣上赫然题着“吾爱吾庐”四个大字。这“庐”,是具体的屋舍,更是精神的归宿,是血脉相连的根之所系。

  还有,那本尘封的《蟠室老人文集》,那株直入云天的百年老樟,那一幕幕“兰桥八景”诗画般的意境,无不诉说着一个家族、一个村落绵延数百年的文脉与风骨。我们抚过那些“拐弯抹角”的老屋墙角,我们走过那些溪沟之上的“遇让石”,我们望过那些紧贴墙壁的屋檐。老祖宗的智慧,是“仁”的具象化,是传统文化中礼让、互助,在砖石间的永恒铭刻。

  我在书本上在报道中读过“忠孝传家”,在这里,它化作了每年孝文化节的如约而至和庄重,化作了苗翠阿姨风雨无阻为孤寡老人送餐的身影。

  葛宅的“孝”,是根植于血脉的虔诚,是融入日常的践行,它让我明白,所谓的“人文底蕴”,绝非虚无缥缈,而是由无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情感与坚守编织成的生命之网,像那棵百年老樟,静守于这一方天地,不动声色,却一直开枝散叶。

  触动:坚守者,是暗夜里的灯盏

  最让我心灵受到冲击的,是村干部们在困境中依然熠熠生辉的坚守。资金短缺,老屋亟待修缮却捉襟见肘;人才不足,能生动讲解技艺、堪舆文化的老艺人日渐凋零;年轻人外流,村庄空心化、老龄化问题凸显……困境实实在在,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然而,他们没有怨天尤人,只有近乎虔诚的责任感。村支书说:“乡村振兴,关键在‘仁’。乡村是由家族构成的群体,人心凝聚,才有希望。”他拒绝急功近利,主张“自由摸索”“先做好当下”。

  村支书并未与我们过多交谈,在我浅薄的视角看来,他似乎有着很多无奈,力不从心,却又勇往直前。这份在清贫与压力下的坚守,让我看到了乡村振兴最核心的驱动力——不是外部的输血,而是源于对故土深沉的爱与守护文化的自觉。它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重塑:从油灯到太阳,认知的蜕变

  在葛宅的每一天,我的心态都发生着静默而深刻的改变。曾经对地方志和村落保护的不以为然,被一种近乎敬畏的心情取代。翻阅那些记载着葛宅兴衰、人物轶事的方志文献,不再觉得枯燥,仿佛在触摸村庄跳动的脉搏。做项目设计时,我不再仅仅考虑新颖和美观,而是开始追问:这块土地承载着哪些故事?这方池塘映照过多少代人的面庞?这些故事如何融入现代空间,如何激发新的活力?

  我曾以为,千村一面,理念可以参考,模式可以复制。其实,每一个村庄,都是中华文明肌体上一个独特的细胞,承载着不可复制的历史记忆、生存智慧和情感密码。

  展望:吾爱吾庐,心之所向

  葛宅之行,于我而言,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一次认知的重构。乡村振兴,绝非一句空洞的口号,也不是千篇一律的模板复制。它是一场需要俯身大地、倾听历史回声、尊重每一寸土地独特灵魂的深情实践。它关乎经济,更关乎文化;关乎物质,更关乎精神;关乎发展,更关乎传承。它需要政策与资金,更需要有情怀、有智慧的“守夜人”,需要村民被唤醒的文化自觉与内生动力。

  我庆幸自己来到了葛宅,庆幸自己的偏见被它深厚的人文底蕴和坚韧的生命力击得粉碎。从这里开始,我对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对乡村振兴这个伟大的时代命题,有了全新的、充满敬畏与热忱的理解。

  我知道,我们的想法很天真,我们的力量很薄弱,愿意听“故事”的人很少,爱喊口号的人很多。但是,未来的路还很长,真正的振兴,必然是根植于文化血脉的觉醒,是千万个“吾爱吾庐”汇聚成的、照亮乡土未来的磅礴力量。

  我想,葛大宗祠里36声悠长的钟鸣,足以唤醒每一个曾经怀疑而迷茫的灵魂。

  □蒋诺琳

  曾几何时,乡村振兴于我,不过是文件里铿锵的口号、新闻中宏大的叙事,是悬浮于乡野之上、难以落地的抽象概念。带着一份大学生特有的“天真”和“调研任务”,我再次来到葛宅村,内心预设着乡村振兴的大展宏图。我只知这是一个有着深厚历史底蕴的村落,却从未沉下心来细细去读它的故事,只是将目光落于它的商业价值。我甚至有些不以为然,那些尘封的过往与鲜活的当下,与真正的“振兴”又有何干?

  然而,这个深藏在东白山麓、以“宰相故里·堪舆世家”自矜的古村,用它厚重的历史、鲜活的人情,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