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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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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陌上李花白 文英不染尘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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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吴旭华

  万紫千红独爱白。

  100年之前,当李花白出生于瀫水之畔的巍山古渊头,父母还能为他穿罗着绸,维护家族最后的体面,同时间接表达对他的爱意——在5个儿子相继夭折后,作为“独苗”的他厚集了万千宠爱。然而,文人家族的没落在国运蜩螗之际总是势如断崖。命运的转捩令他陷于物质上的穷困,精神却绝不潦倒:祖辈数代的文化积淀,为他单薄的身躯植入了“楚狂人”的傲骨;诗书画印的修为托举,涵养出他一腔清逸之气。“白花冷澹无人爱”,本该在亭槛台榭边怒放成白牡丹的风华青年,最终在黍离麦秀中寂寞成一树李花,俯首是青青草色,抬头是云间烟火。

  百年之后,他“重返”人世。夏日蝉鸣初起时,在卢甫圣美术馆(东阳市美术馆)揭幕的“瀫水清流——李花白诗书画艺术展”,让世人走进他的坎坷人生,重新审视他的艺术创作,无限感慨与景仰,化为“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的脚注。

  不像许多书画家去世后其子女庋藏作品丰富,展厅内的八十多件李花白书画作品,绝大多数系向藏家借用。“夫子清词已烬烟,画花不值一分钱”,在诗作《内子六十寿代抒怀》中,李花白道出了写诗作画并不能维持生计的窘迫现实,因此常将画作慷慨赠予知音。从古渊头走出的军旅画家李项鸿就获赠多幅画作,受其影响,他自小爱上绘画,继而走上了专业画家之路。于他而言,比自己年长足足35岁的李花白不仅是族亲,更是绘画启蒙师。

  “绘画于我父亲而言是件奢侈的事。”李花白的长子、浙江师范大学教授李天民回忆,自他记事起,家中就一贫如洗。在特殊时期,因囊中羞涩,父亲曾用1市斤玉米面换得数管羊毫。当时,这些玉米面是一家五口的三餐口粮。“每次买宣纸,他只能买一两张,每张裁成三四方后再作画。”改革开放后,家境有所改善,但李花白每次仅能买一二十张。令人肃然起敬的是,虽然所购宣纸品质不佳,但画面表现效果依然稳定而理想。可想而知,如果他能用上质量更好的宣纸,画面表现或许会更加丰富。

  “李花白先生是位天才型画家,他的笔墨很高级,完全可以与古人媲美。”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蒋天耕如此盛赞。曾有美院教授希冀破译李花白的笔墨密码,却无果而终。

  这份艺术造诣离不开天赋使然,更多还是缘于书香世家对文化传统的坚守。李花白出生时,科举制度已经废除整整20年,但父母依然把他送到诸暨姻亲、晚清举人陈蔚文身边,由其亲授书画、诗文。1934年,年仅10虚岁的李花白以一幅《百子图》被乡人誉为“神童”,且声名远播引得义乌人上门“求证”,最后还请走了他的画作。

  少年时童趣盎然的神来之笔,已经消失在时光深处。遗留于展厅内的是梅兰竹菊、牡丹紫藤、雄鹰孔雀,等等,唯有那几只纤毫毕现的花猫,尚能窥见李花白于其故居“文英草堂”内,“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的童稚之乐。据说最多的时候,他同时养了3只猫儿。是闲趣?是苦闷?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在李天民的印象里,那些色彩斑斓的画作多是父亲为他人贺寿而作,借猫蝶组合传达“耄耋”之意。它们也映射出李花白内心深处那方柔软而绚丽的天地——存世最早的那幅《戏蝶》作于1979年,属于典型的兼工带写:一只毛色黑白的小猫趴于假山之上,昂首凝视头顶绕着牡丹花翩翩飞舞的蝴蝶,假山之下是簇簇盛放的水仙。这是走过漫长严冬后迎来的明媚春天啊!“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他的双猫图送北京展出后,被天安门城楼管理处收藏。

  虽然他喜爱莳养牡丹且爱画牡丹,早在1948年就以一幅《国色天香》夺得全县书画展览魁首,但后来他最爱画也被公认为画得最好的却是水墨梅兰竹菊,尤其是兰花,淡雅高古,透出文人画的清逸之气。乡人李善贤曾获赠梅兰竹菊四轴,“四帧之中,我尤钟爱空谷幽兰,其叶之飘逸、花之清雅,随心俯仰之间,恰似有绿意丝丝馨香缕缕拂面而来”。有人质疑这些精品画作是李花白偶然为之,李善贤遂邀请李花白到自己任教的原湖溪二中赏菊讲学,“那日先生洋洋洒洒连写十余帧,过半是兰,且神态各异……浓画兰叶淡画花,信手挥洒而已。这着实令人心折:若非娴熟到无我境界,又焉能为此?”这番现场展示,令旁观者疑虑顿消并陡生敬意。

  “浓画兰叶淡画花”,这确实是李花白笔下兰花的特征。自南宋赵孟坚在《墨兰卷》中以淡墨勾勒兰叶,用重墨点染花瓣以来,后世绘墨兰多沿用此范式,如文徵明、仇英,等等。李花白却钟情于八大(朱耷)、石涛、李鱓、郑燮等人的挥洒泼辣、气势充沛,笔下兰花翠叶纷披,线条流利,弯而不折,英姿飒爽。“父亲画兰既忠于现实,如兰花的根部紧实,根须坚韧;又高于现实,如兰花的花朵形态纷散,潇洒不羁。”在李花白看来,现实中的兰花姿容虽美,但过于写实就形似柔弱不堪的麦冬花,不如大胆地弃形取神。他还特别喜欢将兰花的叶子往左边弯曲,对于习惯以右手执笔者,此举意味着需要极佳的线条功力。何况他的兰叶并不全用浓墨,而是焦墨湿墨浓淡相间,前后内外层次分明,深谙“墨分五色”之理。“如葱似韭凭人说,画出根枝即认兰。”在1994年所作的《古人诗意兰花》系列画作上,他特地赋诗张扬“独门”画技的自信——如此富于张力的根茎,一眼可见是兰花,又怎会是寻常画师所作的兰花那般如葱似韭呢?这种气质上的分野,就是舞台上刀马旦与闺门旦的对峙吧!

  诗中有曲歌金缕

  无论是对墨色层次的掌控,还是对线条构图的驾驭,其根源都离不开李花白的书法“童子功”。虽然不再行举子业,但父母坚信“字如其人”,依然让他学习科考时的“官方指定”字体楷书,扎实的“馆阁体”训练为其打下了坚实的笔法基础。后来,他取法“二王”帖学,右军的“兰亭”、松雪的“洛神”、华亭的“闲窗”、唐寅的“落花”……手摹心追数十年,笔法章法洇入骨髓肌理,形成自家面貌,行草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小楷更见功力,展出的小楷书作《长恨歌》《琵琶行》《岳阳楼记》,笔势圆劲,字体精妙,风姿秀逸,令人见之忘俗。1990年,《东阳市志》首轮修志主编王庸华先生,特推荐其用小楷誊写明代隆庆《东阳县志》,洋洋洒洒三卷逾万字,一丝不苟,清爽利落,如同雕版印刷而成。而他早年创作的沈约诗《玄畅楼八咏》陈列于金华八咏楼、骆宾王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陈列于马来西亚骆宾王宗亲会。

  “父亲的书画作品非常干净,就像他的衣着那般清简干净。”这份“干净”既在于纸面的整洁,也在于笔墨的精妙。说不出其秘辛所在的李天民,只能将其归因于父亲不急不躁的性格。干净,是中国传统文人最吸引人的特质。诗人顾城曾说:“一个人应该活得像自己,并且干净。”李花白的“干净”,来自其由内而外散发的文化修养以及由此形成的令人赏心悦目的品格。即使是在“疗病已误十年艾,充饥惟赖九厘菘”的日子里,他也始终坚信“少即是多”,以“贫女巧梳头”的智慧,于创作和生活中演绎见素抱朴的哲学。“父亲虽然长期在家务农,但他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在村里穿西装系领带的人。日子再苦,他穿着总是清清爽爽,头发总是纹丝不乱。”这是儿子们的记忆,也是他早年于怀鲁水阁小学任教时留给学生的印象。

  虽然无力维持门第不坠,但李花白始终延续着传统文人的风骨,诗书画印尽得风流。他留世的书画作品,印章悉数自行镌刻,挺劲秀雅,颇具古意。落款除了“楚狂居士”,最多的就是“倚声”。倚声填词,被他视为传统文人真正的核心素养,也是他平生最大的嗜好、最佳的成就。作为市诗词楹联学会前身北溟诗社的发起人之一,他曾担任该社副社长,成为东阳首批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这份偏嗜渊源有自:先祖李景莲系清代举人,曾任陕西榆林府知府、陕西代布政使,后积劳成疾,卒于任上,“箧中唯《粤游吟》《栈道吟》《西园诗草》数帙而已”。祖父李文鸾,晚清秀才,著有《音韵学》。父亲李观海是乡绅,擅昆唱。在如此充满韵语音律的家庭中长大,兼以饱读满屋古籍,很难不让他较同龄人文词精拔,其诗文质朴晓畅、古雅自然。诗词不仅是他寄情之媒,还是他交友之纽。他于20世纪70年代末外出从事木雕彩绘、园林雕塑时,常以诗作为“名片”结交当地文人大家,1987年在桐庐工作时就以诗作得到著名画家叶浅予的赏识。他在画作上所题诗词多系原创,细看这些诗作,无一不是人生自况。如咏梅之诗:“骨抱冰霜偏傲世,心如铁石淡凡尘。任她桃李争春色,愿共烟霞过一生。”满纸的清冷与孤傲。如咏兰之诗:“笔作生涯砚作田,幽兰呈艳岂偶然。诗书满腹淋漓墨,买酒唯赖撰碑钱。”满腹的自得与辛酸。

  他吟诗,他写字,他绘画,他刻印,甚至他还演戏,就像年轻时的李叔同,半世风流却不以名流傲物。但他并非沉溺于一隅自娱自乐,而是在有限的天地里,放怀丘壑,惦记苍生。诚如在画作《田园风味》中,他以水墨白菜抒怀,更以题款明志:“黄山谷题云,不可使上大夫不知此味,不可使天下之民有此色。”不让天下之民“面有菜色”,或许,这就是李花白不曾明言的士人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