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骏
早上六点半，照常起床。下楼时，雨声明显越来越大，像是在催我上班。
伞在车上，只得沿着屋檐下去，贴着墙走。儿子从后门追出来，喊了声“妈妈，再见”。
他早起就是为了和我说这句话。这孩子从不赖床，有时我想让他多睡会儿，轻手轻脚下楼，他却总能听见开锁的声音，立刻醒来，带着哭腔说：“妈妈，你又要走了，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坐上车，雨刮器忙个不停，左一下，右一下，感觉像极了自己。
过隧道后，雨更大了。突然想起要提醒家长注意特殊天气，孩子们晚到也不要紧。趁着红灯，赶紧发完信息。
到学校，在食堂吃过早饭出来，食堂门口的空地已积了没鞋面的水。雨点砸在水面上，这片空地成了池塘。一位老师拄着伞站在食堂门口，和我打了个照面：“雨太大了，等会儿再过去吧。”我边撑伞边笑：“我们班主任可是下刀子都要去的。”
教室里已有孩子在静读，走廊上几个孩子正在收伞。我站在后门看着，发现小玥收伞时不停地瞟我，我猜她手里的伞合不起来了。我等她主动叫我帮忙。去年暑假她父母分开后，这孩子就像变了个人。成绩没什么波动，就是人变得不自信，不愿与人交流。她仍偷偷看我，我假装去帮别的同学整理雨伞，想让她知道老师是愿意帮助同学的。
“老师……”她伸手递过伞，没再说下去。我心里窃喜，“怎么了？”我边问边接过那把三折伞——伞布有锈痕，伞杆也生锈了。小玥先看眼伞再看向我，没有再开口。看着让人心疼，我也不再问下去。我往地上使劲敲伞柄，伞杆才一卡一卡地收回去。她妈妈离开后，爸爸在外地工作，每月回来一次，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奶奶每天早上7点前就去厂里干活，小玥总是自己走路上学。
我看她裤子湿到膝盖，鞋子想必也湿透了，问她要不要叫奶奶送衣服来。她摇头。我说：“这样湿着容易感冒，我打电话给你奶奶吧。”她低着头：“奶奶在干活，肯定没空的。”这时又来了几个孩子，大个头阿晨嚷着：“老师，我湿透了，能叫我妈妈送裤子和鞋子来吗？”小玥拿着伞走回座位。
我进班统计了一遍，有七八个孩子需要换衣服。我把名单发到钉钉班级群，特意加上了小玥的名字，虽然不确定她奶奶会不会送。
早自修还没结束，陆续有家长发微信叫孩子去门卫室换衣服。我叫一个坐在小玥前面的女孩去门卫时，注意到小玥一直盯着她，直到女孩走出后门，才转回来看我，又迅速移开视线。
第一节快上课时，电话响了。是小玥奶奶，她用东阳方言夹杂着几个普通话词汇，声音亲切，叫小玥去门卫室换衣服。小玥知道后，差点忘了拿伞就要跑出去。
不久，小玥妈妈也发来钉钉私信，询问孩子情况。不能把孩子带在身边，做母亲的想必有许多无奈。
小玥换好衣服回来，我对她说：“奶奶虽然忙，但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你看，妈妈也发信息关心你，怕你着凉。大家都很爱你。”小玥给了我一个甜甜的笑容。窗外的雨仍在下，但教室里的空气似乎暖了几分。小玥回到座位时，我注意到她轻轻摸了摸新换的裤子，又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粉色的雨靴——那是奶奶冒雨送来的。
下午，雨过天晴，傍晚到家时，儿子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画：“妈妈，送给你！”我接过画，看着像紫色的百合花，有两朵——一朵含苞待放，一朵灿烂盛开。“妈妈，这是现在的你，这是以后的你。”他指着花儿说。儿子的指尖还沾着水彩颜料，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晚风裹着青草香弥漫，与画中的花瓣，以及小玥的雨靴，重叠成同一个温柔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