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
“当编著本书期内,个人曾横遭环境之压迫,小而多故之家庭,大而严重之国难,在在足使个人生活播迁靡定,心绪失常。握椠怀铅,动辄篝灯深夜,二三知己,睹之劳拙,辄以何时可以杀青相询,激者且以迂阔见识,私心惟为事无难易,必须坚忍耐苦而后有成,故仍安之若素。今者此书告成幸有日,诚不敢自谓有大贡献于地学界,然亦可以聊慰频年之勤苦矣。”
这是《最新中外地名辞典》里的自序,作者是民国时期著名地理学家、东阳人葛绥成。
这本砖头一样、厚达11.5厘米的地理类专业书籍,收录了25000条中外地名,全书近200万字,是20世纪30年代以来最为完备的地名记录,为地名学之典范。作者从1928年动手整理编撰,到1940年第一版印刷发行,历时十余年,适值抗日战争期间。
彼时的葛绥成是中华书局的一名编辑。上海中华书局以高质量的出版物享誉海内外,云集了一大批专家学者和社会名流,如梁启超、田汉、张闻天、潘汉年、徐志摩等等。葛绥成跻身于一流的平台,踌躇满志。然而,“九一八”事变,目睹国土沦丧,亲人离世,破碎山河是那个时代的注脚。面对“多故之家庭和严重之国难”,葛绥成仍能“坚忍耐苦,安之若素”,运用自己所专,著书抗日——
“日本侵略我国,其动机不是发生于一朝一夕。”“本书目的,是在提醒国人知道日本人侵略我国的野心……书末更附琉球概况,使阅者得惩前毖后,以推知今日的暴日,其野心正蓬勃未已!”——《朝鲜和台湾》
“在强盛的国家,无所谓边疆的问题,它们只有侵略人家的土地,不怕自己的土地被人侵略,是以虽有边疆,边疆决不能成为问题。”——《边疆问题》
在此期间,葛绥成连续发表《中国边界的过去与现状》《团沙群岛中的海南九岛问题》《海南岛在军事地理上之地位》《香港之重要性》等重要著述,冒着生命危险编著出版了16万字的《近代中国边疆沿革考》,广证博引有关资料百余种,叙述了我国的海陆疆界和若干国际纠纷,摄制帝国主义侵华野心,捍卫我国神圣领土和主权。
近十来年,我从各种渠道陆续购回他的著作及相关资料百余种(先生一生编著各类地理书籍近百种,总字数在700万字以上,有教学类、有辞典类,在地名学、边疆学、人文地理、经济地理方面“奠地理之基础”,是我国近代地理学作者中写作著述最多的一位),摞起来比我的身高要高得多,这就是所谓的“著作等身”。
也许大家会有疑问,这些专业书籍,若不是出于专门的研究,大概没有翻看的必要。那么,我的推荐是否失其意义?
我想以阅读的名义,让大家了解,曾经有那样一个时代,曾经有那样一批人物,他们离我们今天并不遥远,他们守护、在意、体现的精神、传统、风骨未曾逝去,他们对家乡满怀深情——
葛绥成从不放过任何对故土家园表达感激和爱意的机会:在《最新中外地名辞典》序中落款“东阳葛绥成识”,在《乡土地理研究法》扉页上标印“敬献给我的父母亲”,在《分省地志·浙江》中标注“本书排成之日,不幸适遇慈母病逝家乡,爰将本书敬献于慈母,为其辛苦鞠育之纪念”;在葛宅重建的楼房门楣上赫然题着“吾爱吾庐”。拳拳家国之心一览无遗。
我常常会在这些发霉的故纸堆里,在这些一碰即落的碎纸片里,感动于这样的一种相遇。时光落在这些隐忍的深情里,最后都落在黑白分明的笔墨纸张上。“留此残编,遥遥相待”,那些回不来的故人,那些回不去的时代,它们静静地在某个角落等着你:“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呀!”
书香致远悦读润心
□胡小刚
母亲节前夕,单位开展了“浙江农信微世界母亲节”主题征稿活动。下班回家,我向母亲要了相册。夜深人静时,翻开了那本蒙着细尘的相册。
相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照片里的母亲站在石磨旁,腰间系着粗布围裙,双手沾着豆渣。那是1983年的冬天,她为了凑齐我的学费,每天凌晨3点起床磨豆浆。我记得石磨转动的声响,记得她虎口处磨出的血泡结成厚茧,记得她总把第一碗浓豆浆留给我,自己喝兑了水的淡浆。
母亲的勤劳刻在她的掌纹里。农忙时弯腰插秧,农闲时推着板车卖豆腐,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读书人笔杆子要硬。”这是她常说的话。高中毕业那年,我收到金融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她摸着烫金的校徽红了眼眶。送我报到时,她把缝在内衬里的零钱全塞给我:“学算盘要像磨豆腐,珠子打得响,账目才清爽。”
在乡镇信用社临柜的第一天,我紧张得拨错算盘。夜里打电话回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石磨声。原来母亲特意磨了黄豆,说让我听听这声音:“做金融和磨豆浆一样,急不得。”后来每当我点钞急躁时,耳畔总会响起石磨匀速转动的韵律。
有一次临柜值班,我低头忙着核对一叠厚厚的传票,忽然听见同事小张低声说:“哎,那不是你妈妈吗?”我猛地抬头,透过玻璃,看见母亲正排在队伍中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微微佝偻着背,攥着存折和号码纸。三月的倒春寒让她的鼻尖冻得发红,几缕花白的头发从毛线帽里溜出来,在空调暖风中轻轻颤动。小张热情地朝她招手:“阿姨,到前面来!”母亲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排队就好。”她固执地站在原地,时不时踮起脚看看叫号屏幕,生怕错过自己的号码。
终于轮到母亲,新来的实习生小王接待了她。我听见母亲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要取五千块钱。小王动作有些生疏,点钞时多夹了一张百元钞票。母亲接过钱,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捻开钞票,突然停住了。
“小伙子!”她轻轻敲了敲玻璃,把那张红色的钞票从业务槽里推回去,“你多数了一张。”我清楚地看见她伸过来的手——手背上青筋像老树的根须般凸起,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她的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却绽放着最明亮的笑容:“你们年轻人刚工作不容易,可要当心啊!”
那一刻,柜台前的玻璃仿佛消失了。我看见了二十年前,母亲在集市上把多找的零钱塞回给卖肉摊主的样子;看见了十五年前,她连夜赶工缝制书包,却坚持按原价卖给邻里的样子。她佝偻的背脊、龟裂的手指,还有退还的钱币,都在无声地教我:在金融这行业里,良心要比钞票更干净。
静静合上相册,那些被豆浆浸润的岁月,终究沉淀成了计算器里最精准的数字,存折上最温暖的余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