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周文献
记者杜超君整理
我今年57岁,在横店镇横店村经营一家打铁店。要说起来,我干打铁前后加起来也就14年,但我们家四代人握着铁锤守着铁炉,足足有150年!这铁砧子上的事,早就刻进了我们家的血脉里。
打铁的故事还得从我的太祖父周朝荣说起。我太祖父是现在的屏岩社区人,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12岁就背着行囊到横店讨生活。因年轻力壮,没几天就拜了个铁匠师傅。师傅看他踏实,手把手地教。几年下来,太祖父学成出师,在横店村支起了自家的铁匠铺。
日子慢慢安稳,太祖父成家立业,先后生下6个孩子。在那个靠手艺吃饭的年代,打铁虽然辛苦,却能养活一家人。孩子们渐渐长大,听着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耳濡目染之下都学起了打铁。就这样,这门手艺在我们家一代代扎下了根。
时光流转,到了我父亲这一代,东阳成立了二轻企业,给铁匠行当带来了新的机遇。父亲凭着一手过硬的本领,被招进铁业社,专门做铁制工具。我打小就在铁业社的打铁车间里泡着,天天听着锤子砸铁砧的“当当”声、风箱鼓火的“呼呼”声,看着我爸忙活。这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我爸个头不高,干起活来却是一把好手。铸铁炉的火“呼呼”往上蹿,铁块烧得通红透亮。他眼疾手快,用铁钳夹出铁块,往铁砧上“哐当”一放,抄起四斤多的大铁锤就砸下去,手臂肌肉紧绷,“当——当——”铁锤重重落下,精准地落在铁块的关键部位,火星子噼里啪啦地飞溅,有的掉地上“滋”的一声就灭了,有的蹦到胳膊上,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盯着铁块,一下接一下地敲。再硬的铁块,在他手里三两下就变了模样,成了趁手的工具。厂里年年举办打铁比赛,比速度、比手艺,我爸连着三年拿冠军!那会儿我才6岁,好多事记不清了,但我心里对我爸的那份自豪感记到现在。
渐渐地,我也对打铁心生好感,不再只是旁观,在爸爸的指导下,开始尝试一些简单的操作,给他充当下手。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对于打铁我很快就可以上手。我爸常做锉刀,这可是个精细活,30厘米长的锉刀,得在25厘米的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小颗粒,这样锉东西才快,锉刀才能发挥出最佳的打磨效果。这份活换作别家的十二三岁孩子,或许不容易坚持,我却越干越上瘾。靠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天天练,没多久我也能一个小时打出一把像样的锉刀。每次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锉刀,心里满是成就感。
2铁火中的青春与归途
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在村里开了一爿打铁铺。我十六七岁时,武打片火得不得了,血气方刚的我满脑子是“用拳头打出天下”,根本看不进书。想着那句老话“铁炉红一红,泥工木工好几工”,意思是做铁匠比做普通的泥瓦匠要赚钱。我觉得打铁既能赚钱又威风,就跟我爸说想学这门手艺,但他不同意。在他看来,打铁又苦又累,工作环境差,我又是家中的独子,他希望我可以努力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
为此我们没少争吵,我爸拗不过我,最终还是让我跟着学打铁。真正进了这行之后才知道规矩有多严。虽然师父就是我爸爸,但他对我很严格,他拿小锤定方向,我抡大锤使劲砸。夏天的打铁铺热得跟蒸笼似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一上午就能灌下去3壶凉水。我们光膀子围着粗布围裙,趿拉着一双破旧拖鞋,在脚踝绑上旧布——这可不是图凉快,因为没有钱买好的鞋,只能用布挡着脚。火星子要是钻进鞋里,皮肉瞬间就烫出大水泡。不过穿拖鞋也有好处,在火星烫脚的刹那,狠狠跺两脚地面,就能化解危机。有时候火星溅到胳膊上,疼得钻心,但手里的大锤也不敢停,因为打铁就得趁热,稍一耽搁,铁块凉了,前面的功夫全白费。
学徒的日子不好过,生火、拉风箱、抡大锤,跟着爸爸学习选料、把握火候、锻造的门道。当时我年纪小,有时候不懂事。我家打铁店对面有一家溜冰场,有一次朋友喊我去玩。那会儿正赶上淬火的节骨眼,我心一痒想着赶快做完出去玩,结果火没淬好,铁成了废铁。这一块铁在当时值不少钱,都是血汗钱啊!我爸气得脸都青了,抄起锤子就要往我身上砸,我一溜烟跑了出去。之后,爸爸狠狠地批评了我,从那以后我逐渐改了浮躁的性子。
20岁那年,我在横店“江南一镇”的桥头,支棱起了自己的打铁铺。说起来真不容易,我爸给我1200斤煤、200斤铁,加上我老婆的鼎力支持,才把铺子撑起来。刚开业那阵儿,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就琢磨打铁的窍门。比如,箍桶匠使用的一字刨,刨身很短,接触面小,适于刨削不同形状的圆弧和弯曲工件,打刀片的过程中需保持刃面平整无卷边;而平时使用的菜刀,讲究轻便灵巧,如果全部都是铁则太重不好用,因此得打造“夹钢刀”,即两侧使用硬度较低、韧性好的铁,中间刀刃部分使用硬度较高的钢材。这样可以保证刀刃有较高硬度的同时,刀身整体又有较强的韧性。就好像汉堡,两侧是硬度低、韧性好的铁,中间夹一块高硬度的钢材,使其兼具钢和铁的优点,成为一把刃口锋利、刀身耐用的刀。慢慢地,有人专门来买我打的铁器。
经营打铁铺是真不容易,常常打铁到凌晨。那时候孩子小,因此我时常把孩子背在身上打铁。打铁本身就是一个力气活,再背一个孩子,累得很。不过,加班加点干,生意好时一天能赚100多元,可以维持一家的生计。后来,我咬牙买了台机械打铁机,总算不用天天抡大锤了。就这么风风火火干了8年。
1995年,我接触到了推销金刚石砂轮这个行业,想着多赚点钱就转了行。
3炉火重燃的坚守与新生
2019年,我爸身体不好,我看着家里那堆打铁的老工具,心里头空落落的,干脆又把打铁的老本行捡了起来,在村里搭了个简易打铁房。但我很快发现,很多事情和以前不同了。以前,铁匠铺是个香饽饽,农村里基本靠种地为生,锄头、镰刀、犁铧全靠手工打造;家用的铁锅、铁铲、铁水勺,木匠用的锉刀、刨具等工具都需要找我们铁匠做。现在呢,年轻一辈都往外走,哪里还有务农的,还有多少人是做木匠的呢?很多木匠用的铁具都落了灰,谁还找你打?
不过转机很快就出现了。有一天,一名男子通过导航找到我这里,拿着一张图纸问我能不能按样式打造一把道具刀。以前我打的是农具,影视道具从来没接触过,心里有点犯怵,但好歹是有上门生意了,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接了下来。过程还算顺利,对方对成品也比较满意。横店最多的就是影视剧组,自那以后,我接了一波又一波的剧组订单,从刀枪剑戟到铁链铁环,只要有图纸,我都能接。
打制影视道具与打农具相比,难度要大得多,每次开工前,剧组的美术道具老师都会拿出详细标准,外观造型、尺寸、重量配比等。剧组要的就是纯手工锻造的仿古感,尤其是古装剧里的铁具,必须有手工捶打的痕迹,那凹凸不平的锤印、深浅不一的纹路,才是独一无二的岁月印记。
有些道具的工艺复杂得超乎想象,图纸上的造型我见都没见过。遇到这种情况,我只能根据图纸反复琢磨,有时一思考就是好几天。去年,一位修复东阳古建筑的师傅找上门,让我打两副门钹。门钹通常中部隆起如球面,上带钮头圈子。普通门钹只有一个钮头圈子,而这一副难就难在有两个钮头圈子,造型既要精巧又得保证两个钮头圈子之间的弧度流畅,使用普通的铁圈锻造方法根本行不通。我先后向几位经验丰富的老铁匠师傅请教,可大家琢磨半天也都没个解决方法。没办法,我只得自己琢磨,好几个深夜,我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锻造步骤,用什么工具锻造?用什么锻造手法?一遍遍地想,直到心里有了底,才敢动手开炉。终于,在今年开春,将这两副门钹制作了出来。
如今,曾经红红火火的打铁行当,正渐渐在时代的浪潮中走向没落。那些曾经挥舞着铁锤、在铁砧上敲打出生活韵律的打铁匠们,大多已另寻生计。在东阳,像我这般专职打铁的,可能就剩我一个了。摆在眼前的,是这门老手艺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困境。或许,老手艺要迎来新的生机,还有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