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潮裹着破碎的桃瓣撞向石堤时,我正替鲍兄斟第三盏酒。他青衫下摆的酒渍在暮色里晕染成暗红,让我想起元丰二年那个春夜——扬州琼花宴上,我挥毫写就“烛影双龙戏”的狂词,绯衣银章转眼成了逐客诏书上的烫金残片。掌心歙砚沁着永州山寺的寒雨,沈辽兄赠我时说“此砚能咽湘江泪”,此刻墨池里浮动的,却是鲍兄将别的眼波。
“通叟且看,这山色可像吴娘新研的螺子黛?”鲍兄突然指向对岸,腰间褪色的同心结被江风撩起,露出半截泛黄的诗笺。我认得那是他夫人前日寄来的《蝶恋花》,墨迹被江水洇开的刹那,二十四桥的芍药香突然漫过二十年光阴扑面而来。那年我为绘《芍药谱》踏破青石板,却把仕途断送在一阙狂词里。
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响时,章惇在樊楼的戏言突然炸开耳畔:“王通叟的笔,能把离愁酿成蜜饯。”我摩挲着袖中未竟的残卷,扬州夜露竟在砚台里硌得掌心发疼。鲍兄突然抓住我执笔的手:“且慢,让我再添一勺桐花墨。”
笔尖悬在薛涛笺上,元丰六年永州山寺的雪夜骤然浮现。那夜我蜷在漏风的禅房,忽见窗外桃枝顶着厚雪绽放,花蕊里栖着半轮残月。此刻望着解缆的归舟,我像个守着最后一块麦芽糖的稚童,固执地要把“千万和春住”的叮嘱刻进浙东山水——仿佛这样就能把汴京的杏花、扬州的芍药,连同我们被岁月蛀空的年少,都封进他船舱里的乌木箱。
暮鼓响起时,船夫抽走了跳板。鲍兄突然将歙砚塞回我手中:“沈辽兄说此物该物归原主。”江风卷走他最后一句话,我却看清他颤动的唇形说的是“保重”。二十年前金明池畔,我也曾这般目送章惇远谪岭南,那时满池琼花都成了钉入掌心的冰刺。
独坐石阶听潮时,太后“亵渎神宗”的斥骂竟成了跳动的韵脚。忽见银鱼跃出水面,衔着片二十年前的月光——那正是我醉倒时衣襟上沾着的花露。夜风裹着苦涩涌进眼眶,恍惚听见千百年后的采莲女笑问:“瞧那山色,可是王观词里吴娘的眉黛?”
掌心歙砚突然发烫,墨池里浮出章惇、秦观、沈辽的面容,最后化作鲍兄消逝在烟波里的背影。我蘸着江风在残碑上续写:“若到江南赶上春……”,却始终不敢落下那个“住”字。潮声里忽然传来孩童清唱,竟是当年我为二十四桥歌姬谱的《清平乐》——原来那些被斥为“轻狂”的句子,早已在百姓口中长成了春柳。
当最后一丝帆影没入暮霭,我忽然在潮湿的空气里尝到了太学初年的墨香。或许千百年后,当垂髫小儿指着会稽山说“此乃通叟词中眉黛”,我们的离合悲欢,终将成为春江水底温柔沉积的沙,而钱塘潮信,永远在讲述那个关于追赶春天的故事。
□南寻
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宋·王观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