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青铜器、陶瓷等材质的文物,古籍作为纸质文物更加脆弱,极易受自然侵害而酸化、虫蚀、霉变、板结等,因此需要十分精心的呵护。
在搬家到市博物馆的库房前,这些古籍一度在不起眼的角落静静蒙尘。所幸,一位老人花了十多年时间抢救它们,逐字逐句地阅读它们,并促成辑录这批古籍精华的《东阳丛书》问世。这位老人名叫郭佐唐。
郭佐唐(1911-2001),原名徐惠生,六石街道枫树下村人,毕业于浙江大学,曾在东阳中学、金华一中任教,参与过《汉语大词典》的编纂,人称“活字典”。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他陆续受原东阳县文化馆、东阳县文物管理委员会聘请,甄别整理藏于原东阳县文化馆5楼库房的古籍和碑帖。
大约十多年的时间里,老人几乎每天都要抽出半天工夫,步履蹒跚地登上5楼,与古籍厮守。他通览两万多册古籍,细心地用软毛刷为古籍掸去尘土,除掉虫卵、成虫、虫粪,又一遍遍地将古籍搬进搬出晾晒去霉,尽可能地把断简残篇拼凑补订,并拣选分类,编号入箱。经他整理挖掘,东阳古籍的家底被初步摸清——历劫幸存的木刻古本达8000册,5万余卷。其中,东阳籍先贤著述115种,私刻本和学术价值较高的75种,符合善本条件的达53种,不少属于孤本、珍本、秘本和禁本,无论是学术价值还是文物价值,均居当时全国县级馆藏古籍前列。
埋首故纸堆,于许多人而言,或许沉闷乏味,但在郭佐唐的眼中,这是一种享受。他曾感慨:“我从参与文史工作以来,就没有一天不把有关文史的事物挂在心头,也从来不去计较待遇和收入。因为我对文史几乎有入迷的兴趣,认为做文史工作是一种享受。试想一个年老体弱的人,其他的事都不会做了。有机会做我能做的事,使生活充实,活得有意义。一把年纪了,还不至于成为社会的累赘,这正是我的幸运,我的快乐,我生活的源泉。”
这些快乐,部分源自整理古籍过程中发掘的乐趣。比如,在翻阅《悔木山房诗文稿》时,郭佐唐惊喜地发现林则徐为作者赵睿荣写的序文。原来,赵睿荣在闽任知县时,对聪颖过人、志趣不凡的童生林则徐关怀备至、奖掖有加。林则徐家境贫苦,赵睿荣将其接到署内,延师与自己的儿子同读,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林则徐因此对赵睿荣感恩终生,曾为赵睿荣宗房厅送去“滋恭堂”亲笔题字,并尊称赵睿荣为恩师。再如,他发现道光《东阳县志》存在官修版和私修版两种版本,颇具研究价值……
正是抱着对古籍的热爱,郭佐唐甘于寂寞,长年与古籍相伴;同样是出于这份热爱,他痛心于许多绝版古籍或损坏或散佚,担心如不及时抢救将彻底湮灭。于是,1998年的东阳市两会上,他通过政协委员提交《关于抢救东阳古代文化遗产的建议》提案,促成《东阳丛书》编纂工作的展开。彼时已89岁高龄的他,被任命为编纂室副主编,承担木刻古籍书目的采编。尽管患有左心衰,身体每况愈下,但他坚持完成采编任务。在病重弥留之际,他依然牵挂着工作,嘱咐家人将资料复核无误后尽快上交。最终,《东阳丛书》于2014年正式出版。该套书约1400万字,系统收录了唐宋以来至清末的乡邦文献,其中许多内容源自郭佐唐整理出的古籍。遗憾的是,老人未能亲眼见证这部鸿篇巨制的问世,但他的一腔赤诚早已凝聚在这套书中,让许许多多读者有幸阅读他曾视若珍宝的先贤著述。毕竟,只有被人们看见、读懂,古籍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受过郭佐唐庇护的古籍,如今静静躺在市博物馆库房的樟木柜中,享受比以往更加精心的呵护。库房的大门,需两名管理人员同时在场方能打开。每次进入库房,工作人员都会郑重地戴上口罩、手套,生怕手上的汗渍、呼出的热气,对脆弱的古籍造成伤害。如有读者因写书、写论文等非商业目的借阅古籍,必须出具申请书、介绍信等,经馆长批准,在工作人员陪同下,方能一睹古籍真容。此前,为了更好地保护古籍,该馆已对部分珍贵古籍完成数字化扫描保存,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人为移动或翻阅过程中对古籍可能造成的损伤。
2023年,市博物馆出版了《东阳市博物馆地方珍贵古籍图录》,向人们展示该馆压箱底的宝贝。这也是继《东阳丛书》出版后,我市对古籍的又一次利用。市博物馆副馆长傅燕芳介绍,该馆将持续做好馆藏古籍的研究和利用,比如与浙江师范大学合作开展东阳珍稀方志汇编、依据馆藏《张忠敏公遗集》《吴中水利全书》对张国维开展系列研究、精选价值高的文献整理点校出版等。
睹乔木而思故家,考文献而爱旧邦。对古籍的“藏”与“用”,东阳依旧任重道远。保护古老、脆弱、不可再生的纸质文物,离不开财力、人力、精力。而一个厚待文化遗存的城市,必将创造出更灿烂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