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民中
偶然翻阅明人张岱作品,当读到“至味惟猪肉,金华早得名。珊瑚同肉软,琥珀并脂明。味在淡中取,香从烟里生。腥膻气味尽,堪配雪芽清”的诗句时,金华火腿的质、色、味、香跃然纸上,令我口舌生津。
记得很多年前,杀好年猪后的那个冬日,寒风像调皮的孩子,飕飕地往衣领里钻。听父亲说要腌制火腿了,那股兴奋劲儿,瞬间驱散了我全身的寒意。
父亲是个老农民,对腌制火腿这门手艺,因为是祖传,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执着与热爱。他常说:“我把这火腿腌制好了,能香飘十里呢!”
一大早,父亲就从屋里搬出一个大团匾,里面躺着几只新鲜的猪腿肉,还有肚板肉,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我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冰冰凉的,还有些黏手。“爸,这肉摸起来挺奇怪的。”我皱着眉头说道。父亲笑着拍了拍我的头:“傻孩子,新鲜的肉就是这样,等会儿咱给它好好‘打扮’一番,就大不一样咯。”他用菜刀将猪腿上多余的肉一点一点割下来,一只完美的“琵琶腿”就呈现在眼前了。
只见父亲捧起一把粗盐,像天女散花般均匀地撒在肉上。“这盐啊,可是腌制火腿的关键,放少了,火腿容易坏;放多了,又太咸,口感就不好了。”父亲边撒盐边念叨着。我在一旁看得心痒痒,忍不住问道:“我能试试吗?”父亲将盐递给我:“好呀,不过可得撒匀哦。”我兴奋地接过盐,学着父亲的样子,往肉上撒去。可这盐在我手里却不听话,有的地方厚得像小山,有的地方却稀少得可怜。父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这撒盐可是个技术活,得多练练。来,我再教你。”说着,他又示范了一遍,我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
盐撒完后,父亲把双手伸进团匾里,开始擦拭肉上的盐。他的双手有力而灵巧,在肉上来回地揉呀搓的,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您这是干什么呢?”我疑惑地问道。他答:“这是为了让盐更好地渗透到肉里面,这样腌制出来的火腿才够味。”看着父亲专注的神情,我也跟着学,把手伸进团匾里。可刚一碰到肉,我就被那冰冷的触感吓得把手缩了回来。“这肉太冰了!”我嘟囔着。父亲不以为然:“这点凉算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冬天在冰水里洗火腿,手冻得没知觉了,也没喊过一声苦。”听了父亲的话,我鼓起勇气,再次把手伸进团匾,虽然还是很冷,但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腌制的过程并不只是简单的揉搓,还需要耐心等待。接下来的几天里,父亲经常会去查看火腿的腌制情况。他把火腿从缸里拿出来,仔细查看。然后,又拿细盐在猪腿上不停地来回揉搓。
这样的动作,每一周都要做一遍,只是撒盐和揉搓的地方略有不同,得看盐分吸收情况而定。
有一天,父亲看着火腿,突然说道:“这火腿腌制得差不多了,得给它晒晒太阳了。”
于是,我们把腌制好的火腿挂在门堂的晒衣绳上。冬日的阳光照在火腿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火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向我们展示它即将蜕变的自信。
“爸,这火腿要晒多久?”我问。他抬头看了看天,说:“大概一个月吧,等它变得硬邦邦的,就差不多了。”“一个月啊,太久了!”我有些失望地说道。“孩子,好东西是需要时间来沉淀的。这火腿,只有经过时间的洗礼,才能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父亲说道。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每天都会到门堂看看火腿。随着时间的推移,火腿的颜色逐渐变深,从最初的淡粉色变成了暗红色,表面也变得越来越干燥。
终于,一个月过去了,父亲说火腿可以吃了。
母亲将挖来的冬笋剥去笋壳切成块,加上咸菜,放到炉里细火慢炖。腊肉的美味逐渐渗出,鲜香润泽,与冬笋的鲜美融为一体,发挥到了极致。
当父亲把炖好的火腿冬笋咸菜煲端上八仙桌时,那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质结实,咸香可口,那股醇厚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让我陶醉其中。“这火腿太好吃了!”我一边吃一边竖起大拇指。父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调侃道:“好吃你就多吃点,这可是我亲手腌制的,香飘不止十里呢!”
那个冬日,因为有了亲手腌制火腿的经历,变得格外难忘。尽管父亲七年前离我而去了,但他的身影、火腿的香味、父子间的对话,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深处。每当想起那个冬日,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仿佛又回到了过往那美好的时光。
于是,我想再炖一锅火腿冬笋咸菜煲,就在这个蛇年的春日,好好品尝火腿的美味,享受生活的快乐。
生命印记
悲欣交集人生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