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做新衣服，母亲还会找出一堆旧衣服请裁缝老师缝缝补补，或者把哥哥姐姐们穿不到的旧衣服改小了给我们小孩子穿，一通忙下来通常要十来天时间。
我们对请裁缝老师的盼望，甚至比对做新衣服的盼望更大些。因为请了裁缝老师的那几天，家里的饭菜会比平时好，至少能闻到腥味。虽然家里偶尔也会请木匠老师做家具，请泥水老师修房子，请篾匠老师做凉席，但是这么多老师中，我唯独对裁缝老师印象深刻，几十年过去了，仍然能想起她慈祥生动的模样。
裁缝老师是位50岁上下、胖胖的中年妇女，生得慈眉善目，讲一口好听的北乡话，圆圆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我不知道她姓甚名啥，只知道是一位邻居的亲戚，东阳城里人。最最关键的是，她很会讲故事，引得我常常坐在她的缝纫机边听得入了迷。东阳马坦与义乌牛坦的故事，最先就是从她嘴里听说的。她绘声绘色地讲着马坦是如何如何的聪明机智，牛坦又是如何如何地斗不过马坦。尤其是那个“马坦计斗吝啬财主”的故事，让我至今记得她讲述故事细节时生动的语言与表情。
她一边利索地踩着缝纫机，一边慢条斯理地讲着这个故事，当讲到马坦“有一天早上起床后走到厨房里，等财主来监工的时候，拉下裤子摇着屁股慢慢地坐到水缸上，故意拖时间以便让财主看到，同时把事先准备好的南瓜花丢进水缸里”这一段时，她把马坦的动作描述得富有画面感，声音也随着故事发展的情节起起伏伏。她说的故事甚至可以与道情艺人的说唱艺术相媲美。
我不知道这位裁缝老师是否尚在人间，但是她决计想不到，她已经深入到一个孩子的心里，几十年过去了仍然忘不了。是啊，在不经意间，你，我，每一个人，也许就会成为别人童年的记忆，一直到老。卞之琳在《断章》里说：“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一道风景。”
一名学生在毕业好多年后的有一天对我说，班里的同学一直记得我在课堂上讲的那几句话。我好奇地问他是哪几句话。他说：“你问我们为什么恋人喜欢在晚上约会，我们齐声说不知道，你说是因为晚上黑，人的瞳孔比较大，眼睛就会显得更漂亮。”我不禁哑然，要不是他告诉我，我自己都不记得曾经讲过这些话。
是啊，谁都不知道，我们的一言一行，什么时候会成为别人心里永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