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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追忆舅舅王仲奋

日期: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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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6版:大家       上一篇    下一篇

  第二年秋天,舅舅回来探亲。放学后,我坐在门槛上,趴在四方凳上写作业,他背着双手,从外头慢慢地踱步进来,坐到我旁边,拿起我的作业本,说:“笔不要削得太尖,一笔一划写端正,慢慢写,字会越写越好的。”

  舅舅在家的日子,总有乡亲过来探望。村里的阿婆颤悠悠来到家里,从绑在腰间的土布长围裙里掏出几个鸡蛋,放在镬灶头。我母亲那时候在西田(仙钱)村教书,本来住在学校,舅舅回来后,她就每天回村里住,早上给舅舅做好一碗粉干,盛好了,刷了锅,把碗放进锅里,盖上锅盖。镬孔里还有余温,这样舅舅起来吃时粉干还是暖的。那一碗粉干,底下必然有两个荷包蛋。母亲说,要是放在上面,舅舅会夹出来给外公吃,舅舅难得回家,要吃好一点。

  再后来我外出求学,舅舅每次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几乎未曾见面。我记忆中再次见面已经是2004年,我大女儿刚刚会走路,舅舅和舅母回来,想去义乌佛堂。我先生是佛堂人,自小在老街玩耍长大,于是自告奋勇开车陪同舅舅、舅母前去。车停在佛堂老市基的大樟树下,舅舅抬头望着大樟树说:“我去当兵的时候,经过这里。”我们一起去了“吴棋记”古民居,舅舅举着相机各个角度取景,拍了很多照片,我并不知道他当时在写关于东阳古民居的书。我对古宅了无兴趣,只是在旁边陪女儿玩,然后邀请舅舅到我先生的舅舅家喝茶吃点心。先生的舅舅住在佛堂的江边,离大樟树不远。于是,那个午后,北京的舅舅、舅母在义乌舅舅的江边小院里喝茶吃糖水鸡蛋,聊天南海北,其乐融融。

  2010年暑假,单位组织去北京旅游,回来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带大女儿去看望舅舅。舅舅家的房子很逼仄,到处是书,连沙发扶手上都堆着厚厚的书。舅舅问孩子去哪里玩了,孩子说今天去了卢沟桥。舅舅说:“你们要记住历史,胜利来之不易,一定要爱国。现在的很多年轻人啊,觉得国外生活条件好,都出国了。年轻人都出去了,谁来建设国家?”孩子听后连连点头。舅舅又问孩子学校里教毛笔字了吗,孩子说有在学书法。舅舅领她到案几前,让她写几个字看看,女儿提笔写下“国家”二字。舅舅很高兴,连连称好,和孩子说:“我们是王羲之的后代,一定要写好字。”孩子很好奇,一直追问舅公:“真的吗,我们是王羲之的后代?”舅舅很认真地和孩子谈起他去上海图书馆查家谱溯源的经过,孩子听得很痴迷。回来以后,孩子习字就主动了许多。

  2018年暑假,我和孩子跟着金华职业技术学院园林建筑系的胡波老师重走山西“梁林路”。那天在应县木塔,胡波和我们讲这座塔的不凡之处。这一路走来,听胡波老师反反复复碎碎念,我对这些古建才算略略建立起一点感觉。胡波老师突然说道:“东阳有位学者叫王仲奋,写了一本东阳民居的书,非常厉害。”我懵懂地说:“那是我舅舅。”胡波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啊,这么巧!”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舅舅在业内的名气那么大。

  旅行回来后,我找来《东方住宅明珠——浙江东阳民居》与《婺州民居营建技术》,仔细翻看。里面有我们小时候常见的普通民宅,也有雕梁画栋的卢宅,还有造房子的风俗民歌,图文并茂,洋洋大观。

  从那以后,再经过一处处老房子时,我会驻足,看看台门的款式,摸一摸柱础,再读一读雕刻的人物图案。渐渐地,我喜欢上行走在老房子的感觉。

  去年初秋,舅舅回东阳,是我与之接触最久的一次。9月27日,舅舅来到佛堂倍磊村,20多年前,为写书收集素材时,舅舅曾经来过这里。这一次,胡波和义乌中学的陈俊生老师(倍磊村人)陪同舅舅走了仪性堂、存仪堂、敬修堂等,还在东阳工部尚书古建园林公司负责人许新华的陪同下参观了陈氏宗祠。那一天,舅舅兴致勃勃,他说村落保护得不错,很不容易,新的祠堂有继承老式做法,也有创新,倍磊村一定会越来越好。那一天,他坚持全程自己走,甚至没有用拐杖,我留意了一下,大约有6000步。那天午饭,配着芋头炖排骨、红烧肉,舅舅吃了两碗米饭。

  言谈中,舅舅不止一次说,要是早些年认识胡波就好了,可以一起到野外考察,哪怕是80岁认识,也还可以走更多地方,做更多事。他说:“活到老学到老,我80岁学会用电脑,不要怕,只要去学,年龄不是障碍。”

  宾主相谈甚欢,直到夕阳西下才依依惜别。两位老师与舅舅约定:来年再聚!

  舅舅回北京后,给胡波寄去几十套《东阳传统民居营造技术》,“给想学的学生”,舅舅说。

  今年的芋头又熟了,圆滚滚的红花芋。我以为舅舅今年还能回来,吃上一碗心心念念的老家芋头。

  可是,这一次,舅舅食言了。

  “功在新邦戎马半生征尘万里,情钟古建著书几部文泽千秋”,这是陈俊生老师写给舅舅的楹联,也是舅舅一生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