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士宁
“人的出身是不由自己选择的,但走怎样的道路是由自己选择的,只有选对路,才能有前途。”这几句在常人眼里极其普通的话,在特殊的时代,对一个预感黑云压顶的无辜孩子而言,就显示出非凡的勇气、敏锐的洞见,让他看到了人性的至善。
说上面几句话的是韦思奇先生,当时是东阳二中的教务处副主任兼我们的政治老师。
时间定格在1966年。
前路多艰亦光明
我的父亲曾在浙赣铁路局任职,工作期间他广交文人学士,收藏了大量字画。新中国成立后,他被作为统战对象,发挥其一技之长,写过一些东阳文史考古方面的文章。
那年5月,政治乌云笼罩,气氛极其压抑。文化界已经有人在酝酿批判家父的《卢宅肃雍堂考略》,校园内外暗流涌动。阵阵寒风携裹这刺人的利剑,时不时穿我心肺。作为班里唯一的“地主”后代,我虽然被认为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但仍抬不起头。
5月14日下午课外活动时,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活动着,我独自坐在校园内一座偏僻的小花坛边发呆。“士宁,你在想什么?”我猛抬头,发现是韦老师笑眯眯地站在我旁边。
韦老师在学生中威望极高,他讲课时同学们都特别认真。虽然韦老师在课堂上从来没对我咄咄逼人过,但我对他始终怀有畏惧感,总是只默默地听他讲课,即使他讲得再生动,师生间交流非常活跃,我也从来没有与他有过互动。
“韦老师,有什么事吗?”我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你有空吗?有空的话请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好的,有空的!”我虽然答应着,但心里直打鼓——肯定有麻烦事了!
我战战兢兢地跟着韦老师来到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韦老师往搪瓷杯里倒了白开水递给我,连声让我坐下,我才犹犹豫豫地坐了下来。
韦老师看见我很拘谨,就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和地说:“别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他说他已观察我很久了,说我是个守规钜、很懂事的孩子。看到我放松了,他才开始说重点。那天我记得他主要说了两点:一是中国共产党是最伟大最正确最为人民谋幸福的政党,毛主席是最英明的领袖,让我在任何环境、任何状况下都要坚定这个信念。二是人的出身是不由自己选择的,但走怎样的道路是由自己选择的,只有选对路,才能有前途。
这些话其实在政治课上他都已经讲过,但在办公室里用聊天的方式再次说起,就像慈祥的父亲对即将出远门的孩子反反复复的叮嘱,这种感染力与平常课堂上的政治说教全然不一。他的语重心长、他的发自肺腑,都化成了爱的暖流,涓涓浸润着我枯竭的心田。我频频点头称是,悬着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我抬头看着韦老师,个头不高的韦老师,此刻是多么高大,多么亲切,多么温暖!
我静静地听韦老师讲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感觉。最后韦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他在校园里拍的生活照,并在照片的背面留言:“在你的生活道路上,定然会遇到许多困难,不管情况多么严重,你要记住:听党的话,永远跟毛主席走。记住,士宁,要永远永远……1966.5.14”。
韦老师将照片郑重地送给我时,再三叮嘱,今后在任何情况下,遇到任何难题都要冷静对待,并且随时都可以去找他。
接过这张珍贵的照片,我情不自禁地流下感动的泪水。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韦老师已经预感到政治风暴马上要来临,我必将迎来命运的严峻考验。小小的孩子能否承受时代的巨浪,他深深地担忧着。为了不让我趴下,为了我能够走下去,而且走对路,他煞费苦心地策划了这场谈话……
这番良苦用心,在此后的十多年里,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回味,予我力量。他精心安排的这场谈话,对我未来的人生是何其重要!
此后不久,时代的狂飙果然席卷而至,我不得不离开校园回到老家横店中信堂。随后,父亲被批判,他毕生收藏的大量书画被抄走,或拍卖或焚烧。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让躲在角落里的我颤栗不止,只能一遍遍地回想韦老师的话,告诉自己要冷静再冷静!
一系列的打击接踵而至:母亲被拘押并批斗多次,我失去应征入伍的资格……各种磨难让我默默流泪,憎恨、怀疑、迷茫,种种情绪交织,让我苦苦挣扎,每每此时,韦老师的叮嘱就在耳畔响起:人的出身是不由自己选择的,但走怎样的道路是由自己选择的,只有选对路,才能有前途……
什么是选对路?
给母亲送牢饭!哪怕每天走5里路,只要她活着,就是对的!
给弟弟做榜样!成为他眼里的顶梁柱,撑起这个家,就是对的!
给自己立旗杆!不管有没有前途,摸索着往前走,就是对的!
就这样,我和弟弟采取了一系列的生活自救:积极参加生产队劳动,每天赚6分工分,不久就每天能赚10分工分,可以有0.3元的分红,年终可积五六十元的“余粮”。我们还曾养过两只母猪和几十只“立克斯”兔子,在生产队劳动之余,我和弟弟到处拔草,喂养小猪和兔子,等它们长大后卖掉,所得用于维持家庭生计。我们还很多次偷偷到磐安山区买木头,晚上偷偷地背到横店附近江边的黑市售卖,以赚取几块钱的差价。在那个特殊时期,我们寻找可以外出打工的一切机会——拎过泥桶、抬过石头、做过泥工、干过石匠,也曾两天一夜不眠不休地打过混凝土;在冰冷的冬天里,为了给桥墩基础的围堰抽水,沉下水去翻弄装满泥土的麻袋……
我承受着那代人的一切苦难,就想着:做,是应该的;做,也是当时唯一的活路;这样做着,是时代的洪流裹挟,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这就是韦老师所说的“对”的路吧!
1979年11月,熬过了13年的憋屈日子后,我终于以老知青的身份被分配到东阳木雕厂取料车间当搬运工,再也不用经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煎熬。我尽心尽力地做好本职工作,使企业在原材料管理方面上了一个新台阶。
我感激党给了我新生,更想找机会去看看13年不曾会面的韦老师。当时的韦老师在县委党校任副校长,于是我千方百计找空隙,两次骑自行车去党校找韦老师,第一次被告知他出差去了,第二次被告知他身体不好而没来上班,后来再去时,却得知他已不在人世!
这是多么沉痛的噩耗!我都没来得及当面对他说声谢谢,没来得及回报他苦心孤诣的厚爱。当年他对我说“随时来找我”,如今我来找他,他却走了!
我来得太迟太迟了!
不久前,我才从当年的老班长陈芝春处打听到,韦老师教我们时就患了肝炎,在他找我谈话后不久,就休养治病去了。
重病缠身,他不言!时局动荡,他心忧!孰轻孰重?韦老师心里有一杆秤,掂量得清清楚楚,于是安排了那场见面,指点我前路方向,还特意叮嘱我“随时可以找他”,其情其爱其勇其智,指引着我一路前行,穿越了时代的黑障,走上了阳光大道。
韦老师,您是名副其实的老师,我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