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民中
暑日溽热,我回到老家,在院子里干了点农活,就大把大把地冒汗,全身汗涔涔的。母亲递给我一壶六月霜茶,我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仿佛全身洗了个遍,神清气爽。
喝着六月霜茶,我一下子回到了20世纪70年代的难忘岁月。
我的家乡盛产绿茶,是有名的茶乡。那时候家中拮据,物质匮乏,自家采摘炒制起来的茶叶总舍不得喝,要拿去卖掉补贴家用。为了解渴,我从小就喝六月霜茶。初喝它时,有股中药味,微苦微涩,而后便觉清新爽口。它伴随我长大,我对它也越来越有感情。热天喝凉茶,泡起来等凉后不烫嘴再喝;冬天喝热茶,边泡边喝。每每放学回家,我总要从茶壶里倒出一大碗,灌足后再去野外割草看牛。
六月霜,又名六月雪,四季常绿,系草本植物,高60~120厘米。它生长在山坡林边、灌木丛下及荒山草地,春日出苗,六月花开,茎上缀满白珠小花,成穗的小花朵如霜花点点落于杂草丛中,且在六月间盛开,故名。它具有清热解暑、润喉利嗓、缓解干燥、生津解渴等功效。《本草纲目》中就有“解暑如神,凡伤寒时疫,取一茎带籽煎服,能起死回生”的记载。
夏夜,母亲总要泡一钵头开水,拗上几枝六月霜放进去,作为一家人的茶水。泡好六月霜茶后,母亲将它装进黑不溜秋的瓦壶里;若要带到田头去,则将它倒入葫芦壳,免得不慎摔坏。父母下田干活,我负责带上葫芦壳。烈日当空,炎热如火,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一丝风,天地间像个大火炉,似乎要把人烤干了似的。每当这时,父亲总会叫我到树荫下休息一会儿。我拿起装满六月霜茶的葫芦壳,猛灌一气,将它形容为“驴饮”是最恰当不过的了。然后,我摘下笠帽,“喔嘘——喔嘘——”地大声呼叫。说也奇怪,有时竟会招来一丝丝凉风,那种舒服和惬意,真是妙不可言。
暑假里的一天,我带着一葫芦壳六月霜茶,和父亲一起到很远的山上砍柴。山高路陡难行,到达目的地后,就开始紧张劳动,将一丛丛柴禾一刀一刀砍掉。时间一久,我口渴难忍,就去取那葫芦壳。谁知,由于放置的地方是个斜坡,不知什么时候,葫芦壳滚出了好远,里面的茶水所剩无几。我摇了摇,深感内疚,生怕挨骂,但也没别的方法补救,只好硬着头皮将所剩茶水递给父亲。
一提葫芦壳,父亲就知道个中缘由。他没有责骂我,反而带我去草丛中寻找六月霜。这儿有几株,那边也有几棵,顶上开着似粟米大的小白花,一簇一簇的。原来,六月霜也不难找,就长在山坡上草丛中,对生长环境要求并不高。
父亲说,六月霜全株都可以泡茶,一般只取有籽有叶的上半部分。摘取时,最好在花未开叶尚嫩之际,叶嫩籽在,泡起来的茶色绿得诱人,清香愈浓,口感最好。
他一边用钩刀割取六月霜,还一边跟我讲起那六月霜的故事——那是他从古书上看来的。
六月霜有个别名,叫刘寄奴。刘寄奴原是宋武帝刘裕的小名,相传他小时上山砍柴,见到一条巨蛇,急忙拉弓搭箭,射中蛇首,大蛇负伤逃窜。次日他又上山,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捣药声。他循声而去,只见草丛中有几个童子正在捣药,便上前问:“你们在为谁捣药?治什么病?”童子说:“我王被寄奴射伤,故叫我们采药,捣烂敷在患处就好了。”寄奴一听,大声呵斥:“我就是刘寄奴,专门来捉拿你们!”童子吓得弃药而逃。寄奴将其草药和捣成的药浆拿回给人治疗,颇显奇效。后来,刘寄奴带兵打仗,凡遇到枪箭所伤之处,便将此药捣碎,敷于伤口,就很快愈合。可士兵们都不知道叫什么药,只知是刘寄奴射蛇得来的草药,就把它叫“刘寄奴”。这是唯一用皇帝姓名命名的中草药,一直沿用至今。
我们父子俩劳累了大半天,捆好两担沉甸甸的柴禾,将六月霜和葫芦壳缚在担子上一起挑回了家。
回家后,我把那一小捆六月霜挂在门外柱子上风干。母亲说,如放在太阳下暴晒,草色会很快变黄,风干的话则可保留绿色,即使到过冬后,拿来泡茶还是绿色依旧,且含有草药的味道,有一股浓香。
20世纪70年代,我在巍山中学读高中,每周六步行回宅口老家,总得爬既高又陡的桑梓岭,必须向那棵高耸而粗壮的大枫树报到。乐善好施的村民在大枫树旁建有凉亭。我们这群读书人纵是疲惫不堪,望见凉亭便心生希冀,入亭憩息。这凉亭既为人们遮风挡雨,歇息纳凉,又免费提供茶水。亭内架子上放着一只大缸茶,屋柱上插着两只舀茶的小竹筒。掀开缸盖,只见茶水呈淡绿色,最底部有几根小小柴禾,那是六月霜!我舀上一筒往嘴里一灌,微苦的茶水入喉后,火辣辣的喉咙立马变得湿润清爽起来。
也许是从小养成喝六月霜的习惯,一遇口渴,我就喜欢捧着茶壶,对着壶嘴喝,咕咚咕咚的声音由喉咙一直响到肚皮,半壶下去有说不出的解渴。闲暇时,翻看潘天寿、傅抱石、张大千、齐白石的画,似乎都有童子泡茶的场景,一旁的老者或松下对话或溪边棋语。我想,大汗淋漓的酷暑,如用六月霜泡茶,其意境也是颇为相配的。
随年事渐长,也许是喝惯了六月霜茶的缘故,我对六月霜的恋旧情结总是不能释怀。每到端午前后,我总会到山上割取一些六月霜拿回家晾干。
六月霜叶细如瓜子,白花簇簇如梅朵,令我不胜欢喜。我干脆来了个一窝端,连根带土,把它从青山绿水间搬至花盆,置于桌上,适量施水,就四季鲜活,寡水淡肥也无碍它花开如初,成了案前一道赏心悦目的景观。
炎炎夏日,看着六月霜,喝着六月霜茶,犹如清甜甘露下肚,我感到无比清凉幽香,即使不开空调,也不再闷热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