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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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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道即人道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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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江涛

  文题《鱼道即人道》,是在读完陈集益新近推出的长篇小说《金翅鱼之歌》(2024年2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后随手写下的。可转念一想,没有读过此书的人可能会问:什么意思?还得作点解释。

  “鱼道”,即鱼的路。而“人道”,特指一定社会中要求人们遵循的道德规范,譬如天人合一。水的路,就是鱼的路。水依河床流淌,河床会曲折蜿蜒,也会起伏跌宕,一旦人为将其断流,游鱼怎么回家?

  鱼道,折射着人道。

  一

  水中游鱼千千万万,我不敢说每一种鱼都有老家,但至少陈集益笔下的金翅鱼是有的,时间一到,它们就要洄游到金塘河繁衍后代。

  “金翅鱼,是一种长相奇特、胸鳍发达、鱼鳍呈鲜红色的濒危鱼种。时间往前倒推几十年,它还是钱塘江流域比较常见的洄游鱼类之一,主要生活在东海与钱塘江交汇的咸水区,每年春季从咸水区溯洄到上游的淡水江河,再分流到金塘河产卵。”(《金翅鱼之歌》第一章)

  河,一般指流量较大的北方大川。金塘河发源于金华、遂昌、龙游交界的深山,由一股股清澈的山泉汇聚而成,虽算不上一条名正言顺的“河”,却是衢江的重要支流。

  金塘河两岸林蓊草茂,山高涧陡,泠泠淙淙的涧水一泻千里。而在现代工业技术面前,这种“飞流直下三千丈”的水势竟可快捷地转化为经济效益。因为利益驱使,山乡乡长高峰和水利开发商雷震富一拍即合,硬生生地把金塘河分段截流,拟建5座水电站。在他们眼里,开发金塘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天经地义。

  然而,小水电站对河流生态的破坏显而易见,河道断流,金翅鱼无法洄游,流域内的生态将被毁坏。于是,一场流域开发与生态保护的争斗,便在金塘河两岸悄然展开。这就是长篇小说《金翅鱼之歌》的由来。

  该作品有28万字,陈集益几易其稿,写了3年,是继《金塘河》之后的第2部长篇小说,被列为2022年中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重点作品和北京宣传文化引导基金2022年度第一批出版类资助项目。

  《金翅鱼之歌》的主题紧跟时代节拍,读来并不枯燥乏味。2022年第11期《人民文学》在压缩首发时,作了强力推荐:该小说“将人对自然‘取之有道’观念的重塑轨迹,化为痛与悟,细心而不失沉雄地放在时代演进中,把人物和环境的关系依然作为现实主义的重要叙事手段。在此之上,将环境驳诘升展为生态视野,把个体诉求转换为人心所向,于是,一道拦河坝一座小水电站的问题,与长远的幸福美丽的生活理想发生了密实的世情关联和密切的文学关联。”

  “探照灯好书”推评,是出版界颇为看重的活动。《金翅鱼之歌》单行本出版不久,即入围2024年4月中外文学佳作榜单。提名评委徐晨亮认为,该小说以工程设计师陈集科守护金塘河流域的金翅鱼洄游为主线,将山乡脱贫、资源开发与生态保护的可持续发展观融合一体,努力探索新时代生态文明与乡村发展的可行的、和谐的路径,是一部书写新时代、新农村生活的壮丽诗篇。

  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汪树东也说:《金翅鱼之歌》聚焦于浙江金华一个山乡近十余年间的巨变历程,蹚出了一条生态守护与乡村振兴的新路子,是对中国生态小说的新贡献。(《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的协奏曲》)

  二

  陈集益是金华汤溪人,出生在金塘河上游一个叫吴村的地方,是北漂族中颇具发展潜质的中年作家,曾获浙江青年文学之星、东吴文学奖、方志敏文学奖。

  3年前,我在评论《金塘河》时,曾以为吴村是陈集益虚构的村落,却不想它是莘畈乡的大村,四五百号村民姓“陈”而不姓“吴”。

  人不能选择出生。吴村是陈集益的血地,埋藏着他对乡村中国最广阔、最丰富、最有想象力的所在。他始终凝视着历史行进中的乡土社会,用富有先锋意味的超现实表达,为金华西部这片贫瘠土地带来了神秘和张力,使老家吴村的人和事成为他与土地、与历史、与自我、与当下沟通的情感密道。

  记不得是哪位理论家说的话,大意是,支撑一个作家的创作,除了人生体验、社会经验外,还包括他的情怀、思想深度、视野幅度,更重要的是作家对社会、对历史和人生理性的、学术性的见解和判断。

  高山和瘦土喂养了陈集益,也一并把山和土的品质给予了陈集益。在创作《金翅鱼之歌》之前,他推出的《吴村野人》《野猪场》《制造好人》《大地上的声音》《金塘河》等系列作品,无不围绕“吴村”展开,是名副其实的乡土小说。因为乡土文学的特征之一,就是描写的对象在农村或乡镇生活,养育过作家的那一片土地;而这个乡土又与时代、社会紧密相连,包含着丰富的时代内容。

  诚如鲁迅先生所言:“凡在北京用笔写出他的胸臆来的人们,无论他自称为用主观或客观,其实往往是乡土文学。”(《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导言》)

  著名学者严家炎也说:“乡土文学在乡下是写不出来的,它往往是作者来到城市后的产物。”

  知名作家大多有自己固定的读者群。比对分析陈集益的系列乡土小说,我们不难发觉,《金翅鱼之歌》还是有细微差异的。个别与陈集益相熟的读者甚至直言,他们不太适应这种变化了的小说风格。譬如,作者对主人公陈集科的描摹,颇像作者的精神自传,而故事里的每个人物似乎又是作者的精神碎片。

  陈集科与陈集益,两人姓名一字之差,似乎是兄弟俩;陈集科生于1973年,与陈集益同龄;“集科是个性格偏冷、患有轻度社恐症的家伙”,而陈集益亦坦言自己“也是个轻微社恐症患者,平时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抛头露面”。

  车尔尼雪夫斯基说:创作源于生活。在与读者分享《金翅鱼之歌》创作体会时,陈集益也曾表示:“如果读过小说,可能会觉得它有点像纪实小说,有的段落可能还有点像报告文学。这是我有意为之的结果。”因为小说创作有个基本常识,“就是当我们要大胆虚构时,往往在细节上要越加小心……里面的故事情节都要与现实对接,推演起来会比较好操作,就像拍纪录片一样,这个过程好比‘时光倒流’。”“我企盼通过虚构的‘纪实’,将虚构的金翅鱼和‘正能量’的人物写得比‘纪实文学’更逼真。”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文学院教授李林荣曾组织学生专题讨论《金翅鱼之歌》,有几个学生写下颇有分量的书评。“作者用‘伪纪实’的方法来构思小说,作品叙述无任何炫技之嫌,只靠朴实文字中的那股韧劲和力量去打动人,让读者感觉到人物情感和文字本身的真诚。这与‘伪纪实’手法相辅相成,共同造就了一个情真意切的感人故事。”(单小菁·《当你唱起金翅鱼之歌》)

  每位作家都背负着自己的大地河山、草木四季,故乡是作家出发的原点。王蒙的乡村梨园、冯骥才的海河烟火、迟子建的冰雪北国、陈彦的秦风秦韵、陈集益的吴村山水……他们把自己的故乡转化为文学的故乡,也滋养了我们的精神世界。

  三

  《金翅鱼之歌》题材重大,主题鲜明,乡土味浓郁,等等,都是可圈可点之处,但我觉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汪树东教授所说的“中国生态小说的新贡献”。

  “生态”一词是外来语,源于希腊文,意谓居所、栖息地。生态不仅指人与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的关系问题,同时也切入经济活动和社会结构。

  稀树草原的角马迁徙,阿拉斯加的鲑鱼洄游,喜马拉雅山脉的蓑羽鹤迁徙,是动物界的3篇悲壮史诗。角马的路在蹄下,鲑鱼的路在身子的扭动里,蓑羽鹤的路在翅膀的颤动中。

  每一条路,都不平坦。只是,动物为什么要洄游和迁徙呢?原因虽说多种多样,但归根结底,是为了种族的繁衍和生存。

  供鱼类洄游的人工水槽,叫鱼道。鱼的路被切断,其生命也行将终止。任何生命的旅程,都是单向的,其残酷在于不可轮转。鱼在回家的路上,竟有着赴死的决心。

  金翅鱼洄游,是陈集益虚构的明线。由鱼及人,我们还可以联想到与之相近的“洄游”特性——暗的,不易被读者察觉。

  人人都有故乡,而对故土的眷恋,年岁越大,恋土情结越深。所以每逢年底,在外打拼的游子即便千里奔袭,也要回家团圆,春运就是人类规模最大的周期性大迁徙。正因如此,我们便不难理解,小说主人公陈集科为何要赶在除夕前回到吴村,大年初一又急匆匆地赶回北京与爱妻相聚。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这一来一回中,一个新生命由此诞生。

  还有,“落叶归根”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人老了,要死在故乡、葬在故土。我总觉得,金翅鱼洄游产卵,可对应人对故乡深层的爱;金翅鱼的牺牲精神,又对应着我们人性中善良的、勇敢的一面,为了自己的家族、家乡,甚至为了我们这个民族,不怕困难,敢于牺牲。进而言之,小说中的金翅鱼和陈集科等几个正面人物,最后也是合而为一,鱼就是人,人就是鱼,他们都是逆流而上、直面生死的真勇士。

  水乃生命之源。江河不仅仅哺育麦子稻谷,野草杂木,还要养育和繁衍水中生灵。给鱼留有路,便是懂得生命的价值,懂得江河的伦理,是在给弱小生命布道。

  《金翅鱼之歌》原本是小说主人公陈集科创作的歌曲,据说用汤溪方言演唱,抑扬顿挫、婉转动听。我听不懂汤溪方言,却可拿翻译成普通话的文字收尾:

  “这是一条神秘的路,是谁在冥冥中指引?从大海到大江,从大江到浅滩,在千百个岔口,寻找答案……金翅鱼啊飞起来,这是一条逆流之路,沿着祖辈的足迹,只为完成使命,将爱和生命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