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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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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梅子熟时栀子香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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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6版:大家       上一篇    下一篇

  □潘江涛

  一

  平日读书看报,只要见着喜欢的文句,就会将它们一一摘抄下来。因为阅读犹如存款,是有红利的。

  闲读《晚晴集》,发觉弘一法师也曾抄录元代高僧石屋禅师的《山居诗》:“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法师是世间奇才,难道也爱做摘记?转念一想,并非如此。

  栀子果在佛教中地位崇高,为佛家所重。传说释迦牟尼成道时,背后即开此花。古时候栀子不能随便栽种,即便是有身份的人家,也只能从寺院请回家中供奉、观赏。

  黄梅时节,江南气候湿哒哒黏乎乎,雨稠密,人烦闷,栀子花却香香地开着。人生苦短,且不管那过去事、未来事,静静地享受这花香,岂不惬意?

  栀子有重瓣和单瓣之分。大叶重瓣的,花朵硕大,香气也烈,多用于园林绿化。重瓣栀子花通体雪白,与茉莉花、白兰花并列,被称为江南“夏日三白”。

  梅雨霁,暑风和。栀子花爱水,可水培,所以又名水栀子,或者水横枝。一钵清水,绿叶白花,花香袭来,想来都是幽凉之境:“一根曾寄小峰峦,薝卜香清水影寒。玉质自然无暑意,更宜移就月中看。”(朱淑真《栀子》)

  薝卜是佛经中的音译,很长一段时间被认为就是栀子花,而罗愿、李时珍、方以智等人都曾考证,此乃以讹传讹。只是,传得久了,积非成是,薝卜也就成了栀子的别名。

  二

  栀子,浙中山区叫它“山栀”,是乡下孩子最为稔熟的植物——花采食,果药用。

  野生栀子,植株矮小,单瓣清瘦,较之城市公园的重瓣兄弟,顿显营养不良。不过,其叶虽没重瓣稠密,却也是碧绿碧绿的。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韩愈诗)惊蛰刚过,山野的栀子便开始现蕾。等到花蕾绽放,艳阳豪雨,花白香烈,自然有着与众不同的情怀:热烈、率真、浪漫。

  人与草木,也讲缘分。我的老家在东阳横锦水库上游,推窗见山,出门爬岭。村东有三岩弄,村西是金钩,村北挨着小殿下,3座大山每天可轮换着放羊。上午,我把家中的5只山羊往山里赶,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再拎着一只竹篮,吆喝着把山羊赶回家。去得多了,便知晓哪座山的哪个位置长着栀子花,径直走去,一一将它们采进篮里。

  栀子开花,就意味着端午节快到了。五六月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妈妈常为三顿饭发愁,有了这灿然而开的栀子花,清贫单调的生活也就多了几分色彩。

  入夜,家人们闲坐油灯旁,将栀子花倒在米筛里,轻轻扯去花蕊。那花蕊软软的,外形像小蝌蚪,碰触的指头会被沾染上一层厚厚的黄色花粉,闻一闻,透着浓浓的馨香。

  妈妈烧好一锅开水,分批将我们择拣好的栀子花倒进锅内。一俟花瓣变色,便立马捞进另一锅清水中,荡涤几下,双手一兜,捏成一小团,用力挤去水分。一小团,恰好够炒一盘。

  那年月,山村尚未通电,冰箱、保鲜袋都是闻所未闻的。采来的栀子花少,就当第二天的配菜。要是量多,妈妈就将它们摊晾在竹箅上,晒干存贮。

  农家烹食栀子花,除了清炒,还可凉拌、炒肉丝、滚豆腐,等等,无不入口爽滑,清香四溢。至于干花,可用温水浸发,烹之以红辣椒或韭菜,其味堪比鲜食。

  三

  满树的栀子花次第开放,一茬接一茬,可以开到立秋前后。

  现居家小区附近有一马路市场,一群老妪一早便抢占位置售卖自家种的时令蔬菜。在五六月份,碰巧的话,就能见到头天从山上采摘来的新鲜栀子花。

  附近还有一家袖珍超市,焯水售卖的栀子花0.5公斤要价10元,而那些老妪手中的新鲜栀子花,0.5公斤能焯出1.5公斤湿花,却只卖15元。要是一顿吃不完,可将焯水之花放入冰箱冷藏或者速冻。

  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写鲜花入馔的菜品不少,其中一道“煎栀子花”格外瞩目。因为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栀子花入馔的文字,可以说是吃食栀子花之始祖。栀子花煎着吃,还真是稀罕,只能在书本中享受。

  我因为尿酸偏高,前不久听朋友推荐,买了几味中药泡水喝,其中就有栀子果。麦子谷子无患子,桃子李子覆盆子,植物名里的“子”多指种子和果实,而栀子最初为世人所重也是因为“果”。

  青青的栀子果,形如纺锤,缀在绿叶丛中,若隐若现,如不仔细观看,还真分不清哪是叶哪是果。等到秋天,青果熟成,金黄透亮,老远便能瞧见。摘下晒干,卖给药店,就是山里孩子的“小秋收”,总能换来父母一声声的夸奖。

  果壳表面有一条条隆起的褶皱,颇像巧手扎制的灯笼。敲开果实,内里满布无数嵌陷于蟹黄色果肉中的细小籽粒——这是承继的秘密,也是有关纯白与香气的秘密之源。

  《本草纲目》说,栀子性凉味苦,怯湿热,能清心明目,消炎止痛,治黄疸病、跌打损伤以及因燥热引起的剧痛性心烦。

  20世纪60年代是我的童年时期,孩提的我特别顽皮任性,只要感冒发烧、被惊吓和做恶梦,无不用到山栀——妈妈将其碾碎,和上面团,用青布绑在我的手腕或者脚底心。翌日一早,扯去青布,每每留下一枚铜钱大小的乌青。

  大约一周之后,那块乌青会自然消散,而妈妈捆绑青布时的一声声呼喊(俗称讴魂),一直回响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