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禾
白血病人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的过程就好比凤凰涅槃,所要经历的苦痛与考验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2023年4月24日上午,在经过前期的两次化疗后,我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进了浙大一院庆春院区的移植仓。在妻子的帮助下,我在仓外的浴室里药浴消毒,换上仓内专用的病服后,回头与妻挥手告别。此时我们都笑容满面,我知道,妻子是想给我鼓励,而我是想让她放心。护士把我领到15号仓门口,跨进仓门的一刹那,我想,一个多月的“单身”生活就要开始了。
移植仓内是一个空气循环的恒温无菌环境,专业的叫法是无菌层流仓。进了仓门后,护士交待了几句就关上了仓门,把我留在了这间大小约5平方米高不到2米的移植仓内。我慢慢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仔细打量仓内的摆设:一张大约一米宽两米长的病床就差不多占了仓内一半的空间;床头边有一个铁柜子,柜面当桌子用;仓内没有卫生间,小便通过专门的小便桶解决;床尾有两把木椅子。这么小的仓内塞了床、柜、椅后,所剩的可以活动的空间就很小了,下了床走到门口也就两大步距离。
进仓以前我就听说无菌仓内家属不能陪同,除了医生查房和护士进来工作外,绝大多数时间都得一个人面对,恐怕会无聊、无助、孤单,心里便十分忐忑,甚至有一段时间还心生害怕。如今进仓了,切切实实一个人封闭在这个大概与神舟宇宙飞船返回舱差不多大小的空间里,内心反倒没有进仓前那么担忧与不安了。
第一天没有用药,护士耐心细致地给我介绍了仓内的基本情况,要求我每天记录喝水的量与每餐的进食量。喝水的量好记,杯子上有刻度,烦的是进食量,进食前要在电子秤上称饭菜与碗的重量,进食后称空碗的重量,两者相减得到的数字就是进食量。第二天就用上了大化疗的药,药水通过3条长长的管子从小窗子外面进来,连接到脖子上的留置管,其中一条是24小时不间断给药,护士告诉我说输的是抗排异的药,到出院前几天才能收掉,其他两条管子每天输完药就收掉。
妻子不怕辛苦,每餐都给我精心做饭菜,做好后又从几公里外的外甥家里送过来,一路上的辛劳自不必说,还要在医院要求的时间点及时送达,不管刮风还是下雨,每天如此。送到的饭菜要经过医院的高温消毒,味道自然差了些,但这是饱含妻子对我浓浓爱意的爱心餐,我都吃得津津有味。除了要感谢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外,还要感谢一下我自己良好的消化系统。在仓内的40多天,要根据不同的治疗方案调整饭菜,不管是正常的餐饮还是易消化的半流汁,我都能顺利完成进餐任务,妻子和护士经常表扬我说:“你是最棒的,有的病友常常吃不下或者吃了就吐。”
医生护士进来时都已换上隔离服,戴着口罩,乍看外表都差不多。女医生看上去都文文静静,说起话来也是柔柔的,给人非常亲切的感觉,“白衣丽人”是我送给她们的称号。医生都很忙,进门后问我感觉怎么样、胃口如何,然后给我听听心肺、看看皮肤、望望口腔,顶多也就三四分钟时间,对话内容都是我的病情。一个星期当中每天是不同的值班医生,时间久了后女医生中我也只能认得出施继敏和赵妍敏两位主任医师。护士就不一样了,晚班的护士每天早上6点就进来给我量血压、测体温、量腰围、称体重,白班的护士每天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除了给我接上输液管输液外,还要整理房间、给房间清洁消毒,有时候还要给我的留置管换敷贴,留在病房里的时间从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这段时间也是我唯一可以与她们聊聊天的时间,通常问问她们姓啥,老家哪里,然后说说她们的老家、聊聊她们的工作。护士们很辛苦,白班、中班、夜班三班倒,一天当中三个班来的是不同的人,而且两三天就会轮换,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总是傻傻分不清,常常张冠李戴。十多天过后,来得多的那几个护士终于被我记住了姓名,譬如兰溪的小郑,因为与我是本家,记得就特别清楚一些。
护士们说话的声音都特别柔和,特别有礼貌。我问过安徽的小邓,为什么移植中心的护士对病人的态度特别好,她说:“你们都是经历了很多的磨难才到了移植这一步,我们特别能理解。”这让我感动不已,难怪移植中心的护理团队可以在国际上获大奖。
刚刚进仓那几天的日子相对还好过,到了第六第七天就感觉特别难熬,每天与家人的视频聊天稍稍可以缓解一些煎熬。当然,朋友们的鼓励也给我增添了无穷的力量。我努力让自己在仓里的生活过得有规律一些,饭前饭后吃药、漱口、称饭的重量等,我都做得一丝不苟,每半小时到一小时喝一次水,偶尔在仓内来回走动,哪怕只有几步。上午看会书,中午睡一会儿,醒来后按要求擦擦身体,下午通常看看电视,晚上看完国际频道的新闻就熄灯躺下来浏览手机上的微信和今日头条新闻,十点半左右放下手机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觉得又一天过去了。就这样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大概算算自己在仓内还需要待几天。20天后我才感觉日子过得快了起来,每过一天就觉得离出仓又近了一步。在仓内我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背诵了白居易的长诗《琵琶行》。
5月4日是骨髓移植的日子。骨髓移植比较专业的说法是造血干细胞回输,也就是说把供者的造血干细胞像输液一样输入受者的血液中。现在的医疗技术发达,只要年龄与身体合适,父母子女都可以作为供者,我的供者是25岁的儿子,看来儿子是老天送给我的救星,感恩儿子。当天下午3点左右,回输开始了。看到从儿子血液中分离出来的造血干细胞,通过输液管缓缓流进我的血液里,我在心里面默默念叨:“这是儿子身上的血,你要善待他,包容他,和平相处哦。”大约一个半小时后,180毫升造血干细胞全部进入我的体内,想象着儿子的造血干细胞在我体内流动逐渐落户到我的骨髓中的情景,那种感觉非常奇妙。
医生的说法是非常准确的。回输一周后,我果然进入了低细胞期,血液中的白细胞几乎降到零,血小板也降到了极低。除了吃喝拉撒,我尽量躺在床上,每天做3次腿部操。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又过了大约十天,我血液中的白细胞终于开始长了,也就是说在我骨髓中安了家的儿子的造血干细胞开始具备造血功能了!我心中暗喜。此后,就是等待血液中的各种指标基本回到正常水平,然后出仓。这些天的心情是比较轻松的,没有出现任何排异现象,餐食也慢慢地由半流汁恢复到了常规。医生告诉我,没有意外的话6月1日可以出仓了。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护士也来恭喜我,24小时不间断挂的药水也停掉了。可是好事多磨,5月31日,我的血液中检出了巨细胞病毒,谨慎起见,医生推迟了我的出院日期。我心里非常失望,好在只推迟了大约一星期。
这些等待的日子并不难熬,因为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很快,6月7日,我出院的日子到了。抽完血、吃了早饭后,我马上开始整理柜子里自己的东西。大约九点半,护士小郑推开了仓门,帮我一起提着行李来到我进仓前洗澡的地方,妻儿早已在等着我,帮我换下病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告别待了整整44天的移植仓,来到了大院,见到了久违的蓝天白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微信朋友圈,自己发了“我已出仓,感觉良好”八个字。
白血病人通常把造血干细胞回输这一天当作自己新生命的起点——人生的另一个生日。2024年5月4日是我造血干细胞回输一周年的日子,也就是我的一周岁生日。谨以此文作为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