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江涛
竹的幼芽,谓之笋,味冠素食。
“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读李商隐诗《初食笋呈座中》,可见其食笋心境:明明可长成一竿凌云竹,却被做成了盘中餐。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其味之鲜美,连肥羊嫩猪也比不了,你于心不忍,他人早已垂涎,且留下“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白居易)之佳句。
一
中国的竹子,有22属200多种。它们扎根粗显,却摇曳生姿,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细细长长的笔头笋状若毛笔,俗称“判官头”,虽然单株笋肉不多,但搭配梅干菜蒸食,味道鲜美。
鳗笋因笋壳绿色,顶端似河鳗尾巴而得名。鳗笋保鲜时间极短,一早一晚,滋味便大打折扣,要是过夜再吃,口味已有隔世之感。
箭竹笋外脆里嫩,多汁爽滑,略带笋子特有的苦味,是国宝大熊猫最爱吃的美食。
红壳笋因外壳红色而得名,是雷笋之外栽培最多的食用笋——鲜嫩洁白,清香纯正,肉质厚实,口感在雷笋之上。
这些杂七杂八的竹笋,粗粗细细,长长短短,青褐的,花斑的,别说城里人,即便是山民,也可能辨识不清,干脆笼而统之地称作“小竹笋”。
毛竹笋,乃笋中老大,俗称毛笋,可分冬笋、春笋和夏笋,一种笋有一种笋的来历。
冬笋,超凡脱俗,是真正的“隐士”。挖冬笋如寻宝,脚步轻缓,眼睛像探照灯般扫射。哪里有笋,经验丰富者凭土壤隆起和竹梢朝向等蛛丝马迹,一瞅一个准——这边挖挖,那边掘掘,再轻轻扒去中间泥土,一颗外壳黄白的笋娃便赫然可见。
“一夜春雨,笋与檐齐”。过了立春,冬笋破头露面。刚出土时,春笋生长较慢,但一经雨淋便会迅速膨胀,倘若任其生长,遂成毛竹。谷雨之后,春笋不抗病虫害,大多会自然枯死,山民干脆掘其回家,煮晒成干。
每年6至11月,是马蹄笋唱戏的日子。马蹄笋又叫夏笋,因形像马蹄,口感也似马蹄(荸荠),故有马蹄之名,只是产量远没有春笋那么高。
竹鞭有节,每节都有一左一右排列的笋芽,至于哪个芽长成冬笋,哪个芽长成春笋或者夏笋,谁也不知道。
竹鞭盘根错节,如同一张巨网扎根在泥土之下。竹鞭的寿命和毛竹差不多,十年左右便会衰老而死。
二
好竹连山觉笋香,尝鲜无不道春笋。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破土而出的春笋弹指可破,层层剥去笋箨,裸露的笋肉洁白浑圆,模样娇羞可爱。
“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阑干?”(《捣练子令》)南唐后主李煜怜香惜玉,将其比作女人的纤纤玉指,倒亦贴切。
乡村农妇也喜欢拿笋作比。要是眼前的姑娘体态娇美,则夸其“雪白笋嫩”;人家怀中的婴儿白白胖胖,总会伸过手去摸一摸粉脸:“像笋一样啊!”看人羡慕,婴儿母亲也乐开了花:“可不是吗,一天一个样。”
只不过,竹笋再怎么水灵,终归是口腹之物。金华兰溪乡贤李笠翁说:“食笋之法多端,不能悉纪,请以两言概之,曰:‘素宜白水,荤用肥猪。’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此类是也。”(《笋》)
一棵竹笋,口尝唇吻,不仅有文,而且能化,遂成顶流——既是《闲情偶寄》,也是闲情雅趣。
你我皆为普通食客,拿到一棵春笋,首选“烤”食。新鲜竹笋不去皮,洗净沥干,切除蔀头,在笋尖上撒少许盐腌一腌。用锡箔纸将其包裹,放入烤箱烤半小时。取出去壳,蘸酱或直接入口,满嘴都是春天的甜鲜。
烤全笋,简便易做,不像油焖笋难以对付。下山笋去壳,切成滚刀块,焯水备用。油焖,并非真的要放许多油,像焖肉一样焐很久,而是倒入像炒一盘蔬菜那样的油量即可。
烹制油焖笋的难点在于色香度的掌控。倘若嫌烦,那就来一盘便捷的腊肉炒笋吧。
春笋、腊肉切成薄片,分别汆水。先用大火把姜、蒜和辣椒爆香,倒入腊肉,炒至肉皮微焦,肉片打卷,随即放笋片爆炒,再加豆豉、料酒和适量清水改用中火焖制,至汤快收干时即可出锅。
擅治者有时也会失手,要是水加多了,那就不妨来一锅咸肉滚笋。咸肉者,多为风干的条肉,倘若换作火腿肉,就是被大病初愈的贾宝玉惊呼为“好汤”的火腿鲜笋汤。
咸肉滚笋,是乡村俗语,到了城里便叫“腌笃鲜”。
“笃”也是方言,意谓小火慢炖。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说,腌笃鲜是“时间最短的最新鲜的食材和时间最久最陈旧的味道”碰撞出来的美味,可谓言简意赅。
“腌笃鲜”的笋,无须太多讲究。冬笋肥腴鲜美,春笋清香脆嫩,各有各的好。春笋有时不必独挑大梁,起个点睛的作用就很妙,杭州人引以为傲的“片儿川”里的春笋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三
春笋以笋壳嫩黄、有细细茸毛者为佳,笋节要密,形状要矮胖略弯。有人还会悄悄用指甲掐一下笋根,一掐即破且有汁水者,就是新鲜的嫩笋。
山间竹笋,人间至味。鲜笋只一季,但美味一年都想拥有。如何做到?
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有一道“傍林鲜”,做法是扫竹叶就林边将笋煨熟,想来应该是最大限度防止笋肉和空气接触。
宋代僧人赞宁编著的《笋谱》记载了一种“生藏法”:用大陶缸将新笋扣住,并以湿泥封住缸沿缝隙,通过隔绝日光与暖风,可以延缓笋头的生长期。等到鲜笋生长时节过了,人们依然可以享受到美味的鲜笋。
“傍林鲜”也好,“生藏法”也罢,其实都只是一点点小聪明而已,满足不了饕餮之心。要我说,笋干和卤煮,才体现古人的大智慧。
笋干有两种,一是“扁尖”,二是“水笋”。“扁尖”是上海话,杭州人叫它天目山笋干;“水笋”产自福建,是整棵春笋煮熟后压扁漉干,像刀片一样硬梆梆的一支,金华人叫它“老笋”或“络笋”,宜用淘米水浸泡2至3天后,再刨成薄薄的笋片煮食。
鲜笋卤制,似乎是磐安独有的土产,俗称菜卤。早年码过一篇小文《菜卤》,其中有写到卤笋:“来年春天,气候转暖,咸菜也快吃完了,节俭的山民舍不得倒掉那些卤水,就把笋块和新鲜猪皮放入盛着卤水的大锅内,用旺火烧熟,再熬上12小时……卤笋黑不溜秋,虽说其貌不扬,但闻之香气四溢,存储多年也是‘肉身’不坏。”
四
竹笋鲜美,却不能贪食,否则会“克心血”,这在沈三白的《浮生六记》里就有记载。《随息居饮食谱》是清代养生学家王士雄的典籍,也写到了吃笋之宜忌:“小儿勿食,恐其咀嚼不细,最难克化。毛竹笋,味尤重……荤素皆宜,但能发病。诸病后、产后均忌之。”
朋友马兄有一单门独户的园子,除了种些花草,还栽了一大爿麻竹,食有肉居有竹。去年春天,竹笋旺发,邻居沾光,自家更是顿顿不离。身体不适之预警是由大便发出的,先溏稀后干结,拉出像羊粪一样的屎球。马兄误以为是内火,缘于接连不断的喝酒吃肉,于是对油焖笋、水煮笋、“腌笃鲜”之类的笋菜照吃不误。哪承想,到了第三天,他虚汗淋漓,肚痛难忍,急忙去了医院。急诊医生听了听介绍,又瞧了瞧舌苔,再按一按肚皮,拿B超一扫,便给出诊断:急性肠套叠,必须尽快手术。
4小时后,马兄清醒过来,被告知少了一段直肠,还取出一截黑乎乎的20厘米长的硬物——全是没有消化的粗纤维。
主刀医生还不忘给探访者普及医学常识:竹笋富含粗纤维和难溶性草酸钙,但凡患有严重消化道溃疡、食道静脉曲张、上消化道出血和尿路结石者,都应忌食;平素脾胃虚寒,腹泻便溏之人,亦须忌食;哮喘、寒胃、腹泻、疔疮患者,更不宜多吃或暂戒食。
凡事都要一分为二。竹笋再美,也要懂得宜忌。食事这样,人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艺海走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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