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珍
里山坞距离西楼村3公里左右。小时候,我把里山坞看作一处心灵福地。心情不好了,去走一走;心情太好了,更要去走一走。
里山坞的山,四面环绕,把一个水库抱在怀里。水库里的水,比妈妈做的择子豆腐还嫩滑,让人恨不得捧上一把。水中倒映着蓝丝绸一样的天空,以及密匝匝的松树、栗子树、映山红、山黄栀等。每次看它们,我都有欣赏世界名画的感觉。
水库北侧的山上,有几棵柿子树。夏天,青中泛白的柿子像一只只调皮的眼睛,在枝叶稀疏的枝头,眨巴着。伸出右脚狠狠地踢树干,柿子纹丝不动。几个人伸出双手摇动树干,枝叶像被搔了小痒,微微地扭了扭。腿脚如猴的阿发“噌噌噌”就上了树,他左手攀住树枝,右手一捞一个,装了衣兜装裤兜,摘到最后,索性把柿子往灌木丛里扔。大家麻雀一样“呼啦啦”扑过去,找啊抢啊,笑声把水库里的鱼儿都惊动了。
我吃过里山坞的柿子、栗子、乌饭,还吃过根白白的,长得一节一节的草,咀嚼起来有一丝丝的甜涩味,它们伴着渣,缠绕在口腔的感觉,是我童年生活里难忘的体验。
但里山坞最刺激我的是毒蛇和野猪。
爸爸经常给我们讲蛇的故事。他说,如果被蛇追逐,不要沿直线跑,而应该沿S形路线逃跑。他还说有人在山里,被蛇咬了,找不到水,就用自己的小便清洗毒液,还说耳屎能以毒攻毒,是治蛇毒的好东西。于是,有事无事就爱挖耳屎的我,管住了手的冲动。留着它,说不定哪天去里山坞,能用上。
我盼着耳屎能派上用场,又担心着有一天真的被用上。
爸爸还讲过一个特别可怕的故事。他说,有一种毒蛇叫蕲蛇,俗称五步倒。只要被它咬了,走不出五步,就倒下了。有个男人被蕲蛇咬了手指头,他果断地砍去手指头,走出五步,没倒。他出于好奇,又回去看被自己砍下的手指头,结果被感染,死了。
这故事让我很长时间都感觉胸口都像压了一块石头。此后,每次去里山坞,我都会穿上鞋底柔软的雨鞋。棕褐色的蕲蛇喜欢伏在落叶里。我左顾右盼,看着那些土黄色的落叶,辨认着它们的动静。落叶动了,钻出一只蜥蜴;又动了,是风儿在撩。我终究没有一次遇上过毒蛇。
爸爸说,里山坞山多林密,很多毒蛇被野猪吃了。
我一般只走到水库那儿。往山林深处看,一层一层又一层,根本看不出尽头在哪里。山的邻居是山,山的远处还是山。我从来不敢去涉足。
有一次,家里死了一只鸡。爸爸兴致勃勃地说,这只鸡,要拿去打野猪。里山坞的野猪把他种在水库边的毛芋都拱掉了。
“怎么知道是野猪,不是狗头熊?”村庄里的人,都把狼叫成狗头熊。
“有脚印啊!”爸爸伸出手掌比画道,“野猪的一个脚印里,有四个坑,前两个大,后两个小。”
野猪,好可怕的东西啊!万一打不死,引得它杀性大发,朝人冲过来,怎么办?
“不怕,我有办法。”爸爸陶醉在他的憧憬里,“到时猪肚就送给你外公。”
外公是老党员,正直热情,一心为公,却在20世纪60年代受苦受难。爸爸说,野猪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它的胃,也就是野猪肚。野猪肚对各种胃病有特殊疗效。野猪经常吞食蕲蛇,每吃下一条蕲蛇,就会在胃里留下一个“钉”。“钉”越多,越有药用价值。
说着,爸爸开始了翻找。当时,西楼村的每一户人家造房子,都要去里山坞炸石头。石头炸好了,运回来排墙脚。把山炸成一块块石头,这自然是非常危险的事。西楼村的方林就是在炸石头的时候出了事。爸爸是“端”字辈,我是“方”字辈。我喊方林为“方林阿哥”。要造房子了,方林阿哥眉和眼全是笑着的。他把一节节炸药拿出来,将其中一节和雷管连在一起,点燃了导火线。
一般情况下,导火线一点燃,人就要逃开。方林阿哥也迅速逃开了。可是,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里山坞静悄悄的,鸟儿们依然唧唧啾啾唱着歌。方林阿哥就返回去看究竟。与此同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方林阿哥就这样被炸得血肉模糊。
我家造房子后,还剩一点雷管。爸爸找到那半支香烟一样大的雷管,说:“一个雷管就有500斤杀伤力,把它埋进鸡的大腿里,野猪只要一咬上,就会被炸翻。”
此后的几天,我每天都在期待爸爸给我们带回好消息。我的耳朵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爸爸欢喜的声音:“成了,成了,快带人去扛野猪!”
“危险野。老实野。”四五天后,爸爸终于下了结论。“危险”和“老实”,在家乡话里都是“非常”的意思。“野”,即“狡猾”。对野猪,爸爸有了既恨又赞的复杂情绪。明明把鸡放在有野猪脚印的地方,野猪居然能掐着猪蹄一算,知道前方是陷阱,就是不去触碰,看见了就绕过去。畜生的能力和智商,是我们人类不可小觑的。
后来,我听说有小野猪窜到附近的村庄,被村民关起来饲养,还和家猪培育出新的品种。于是,我看家里的猪时,总会脑补出野猪的样子。它的牙很长很长,轻轻一挑,木质的猪栏就会晃动起来,像遭遇了大风袭击。
冬天的风好像才刮起,弟弟的手背就肿得馒头一样,轻轻一按,就现出一个印。妈妈知道,冻疮又来了。
弟弟的冻疮,像顽固的病毒,马上就能蔓延,且攻城略地,气势汹汹。他的手背迅速变得透明,好像里面的脓水饱得即将爆裂。不知何时,手背上的皮又破了,露出鲜红的血肉。
弟弟脱下的袜子,有血迹,有硬块,像刚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妈妈每次都要把袜子泡上一会儿,再拿去洗。
妈妈到处打听,想找到秘方。最终,她去了里山坞。
妈妈背回鸡血藤、白茅根、金樱子、白花蛇舌草等,每天晚上煮成开水,放上一会儿,让弟弟泡手泡脚。
弟弟是早产儿,出生后,疾病一直缠着他。后来,他患上了肾炎,经常要吃没有盐的食物。但他坚持着,一边和疾病斗争,一边读医科大学。不料病情恶化,弟弟休学住进了医院,后来又从省城回到了西楼村。妈妈和爸爸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他们恨不能祈求老天,把自己的寿命续给儿子。
没有钱,把一切都困住了。弟弟的肾一天天地腐烂,还引发了很多并发症。他的身体肿得像馒头,脚穿着很大的拖鞋,脚跟还是露在外面。那么帅气,那么清爽的小伙子,在病痛的折磨下,脸色蜡黄,脸皮浮肿。但他的衬衫总是洁白如云,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他的笑容憨厚得让人心碎。他说:“我死了,会在天上保佑大家的。”
妈妈低着头,去了里山坞。她一边走,一边流泪。里山坞的石头,认识了妈妈的身影;里山坞的花草,感受着妈妈的悲伤。妈妈采了小金钿、瓜子草(全是东阳话)等药材,一篮一篮地背回家。她心里有一个信念:“我儿子的命,能长一天是一天。万一,万一有奇迹呢?”
那段时间,妈妈不是在里山坞,就是在去里山坞的路上;不是在洗药材煎药材,就是在给弟弟按摩。听说有个和我弟弟一样患了尿毒症的男人,整天在家里砸东西,动不动就让妻子从楼上背到楼下,再从楼下背到楼上。得这种病的人,全身每一块骨头都痛,每一处肌肉都不舒服。患者往往脾气暴躁,觉得世界对自己不公,以折磨家人来发泄自己。
可弟弟的心向来是那么绵厚,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忍受。他像里山坞水库里的水,清澈得让人心疼。他的理想是当医生,拯救很多很多人的病痛。可他拯救不了自己的病痛。
妈妈给他按肩膀,按背部,按腿按脚。一日两次,看着弟弟喝下一大碗黑色的中药,喝下来自里山坞的希望。
可希望终究是无情地破碎了,碎出了一地的玻璃片,每一片里都闪动着疼和痛。1997年4月11日,那个热爱生活,善待他人的生命,消失在里山坞的附近,消失在他深深爱恋的土地上。
此后很多年,我都没有再走进里山坞。
里山坞的柿子和栗子,里山坞的毒蛇和野猪,里山坞的小金钿和瓜子草,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一次次哭喊着醒来,想拉住那个年轻帅气的身影,却生生看着他离我而去。
时间,仿佛睡着了。里山坞,却一直醒着,醒在我的疼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