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江涛
冬来腌菜,不为省钱,只为得味。
孩子眼中,腌菜曾是特别的存在。彼时,乡村安闲,日子简单,小雪节气一过,又有连续几个暖阳,便是农家冬腌时节。
乡村是蔬菜王国,可腌之物颇多,最常见的绿叶冬蔬,一是菘菜,二是九头芥。
开腌之前数日,妈妈系着蓝布围裙,戴上白色袖套,手拿一块抹布,先叫爸爸把置放在墙角的腌缸挪移到水缸边,掸一掸蒙尘,再舀出清水,由里而外地擦洗一遍。
腌缸用陶土烧制,大小不一。爸爸挪移的那一只,阔口小底,1.5米深,与灶头边的水缸类似,须两人合力才能将其抬起。
打记事起,这只腌缸就有了,陈旧得像一册泛黄的线装书,记载着许多鲜为人知的陈年往事。
听妈妈说,腌菜之缸是不能挪用的。倘若盛过他物,特别是米酒之类,缸便变“坏”,拿来腌菜,卤水生“花”,菜味泛酸,色泽灰黑。
国人腌菜历史悠久,但从没听说腌菜还需专用的腌缸。隔壁邻居听闻之后,亦是半信半疑,偷偷试了几回,才确信妈妈的经验不虚,只是她们从来不会明言。
家门口有个溪埠头,向来是女人浣洗和扎堆的舞台。有天中午路过,只见几个正在洗菜的村妇,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说我妈妈是个懒妇,菘菜居然不洗就腌。
翻地和栽种是爸爸的重活,妈妈则负责割取和腌渍。妈妈娇小清瘦,弱不禁风,最胖时体重也没过百斤,但活泼开朗,还会时不时地耍些小聪明,譬如腌菜。
她喜欢将菘菜(或九头芥)割倒在地,不管不顾地丢在野外,等到瘪态渐显,才一担担地挑回家,摊晾在院子里。一两天后,菘菜失却水分,叶边开始泛黄,再择一择烂叶,抖一抖砂石和虫子,猫着腰一棵棵地码进腌缸。
农家腌菜,通常要洗两次,一次是在开腌之前,目的是洗去泥沙;另一次是在切碎下锅之前,冲洗一下卤汁。
眼见妈妈合二为一,又想起前些天“偷听”到的闲言碎语,心中更是好奇,忍不住问她为何不洗。
妈妈却答非所问,说是再过几天就到大雪节气,想赶在天冷之前,把手头没有纳完的鞋底赶出来,好给我们兄弟几个每人做一双新布鞋。
小时候的天特别冷,滴水成冰,吐气成霜。我甚至发现,妈妈做事总是不太专心,腌菜的时候,她想到纳鞋;纳鞋的时候,她又想到那缸腌菜,自言自语地说,蔬菜是自家种的,不用化肥农药,多撒点盐,烧的时候多泡泡,洗与不洗有什么两样呢?还有,去年也没洗,你们不是说很好吃吗?
想起来了,去年的咸菜外观黄亮,吃口松脆。开缸那一天,平日很少夸人的爸爸连说几遍腌得好,还多喝了一盅老酒,喜得妈妈似乎更有理由“偷懒”了。
和我对答的片刻,妈妈端来一盆温水,叫我坐在小板凳上洗脚,洗好之后示意我将双脚搁在盆沿,转身取来干净毛巾,帮我擦了擦双脚。
女人不得入缸,这是老祖宗遗下的规矩。妈妈亦落得省心,撩起围裙擦擦手,抓起一把粗盐撒了下去,一把不够,再撒一把。估摸差不多了,才将我抱进腌缸,任由我不停地转圈。
农家踏菜,多由男童担纲。姐姐长我4岁,小学三年级只读了半学期,便辍学分担家庭负累。她洗脚上田,最终落户在磐安县城。
我来金华机关谋生后,姐姐家就成了“乡愁驿站”。每每回到磐安,总要前去歇歇脚吃个晚饭,毫不客气地带回一些时令土产——玉米饼、豇豆干、萝卜钿、霉干菜等,但凡家中现存的,姐姐都会一股脑儿地塞进车里,但最多的还是咸菜。
老底子的金华人,家家户户少不了两只“缸”,一只腌咸肉,一只腌冬菜。我是金华新市民,家中也有两只腌缸,一只腌高脚白,另一只腌九头芥。
高脚白是汤溪特产,是菘菜品种的头牌,平均株高1米左右。去年,一棵1.27米的“白菜王”还拍出1.8万元的高价。
九头芥比雪里蕻生得粗壮高大。在古汉语中,“九”为数之大者。“九头”,不一定是9个头,但生命力笃定顽强。
秋天把幼苗摁到土里,不论在贫瘠的坡地,还是屋后的沟边,只要给它一块立锥之地,就能抱团共生,期待不久的将来,老屋里的妈妈们能把一缸的春色腌进新洗的陶缸里。
咸菜酸鲜开胃,白粥暖肚暖身。那些咸菜叶子,妈妈将其切碎斩细。春天,竹园里挖根竹笋切成丝,咸菜炒笋丝,鲜到掉眉毛;夏秋时节,妈妈剥一把青豆,倒半勺油,油热放入青豆和咸菜翻炒片刻,淋少许清水,无需其他调料,青豆嫩、咸菜酸,爽口又下饭。
咸菜还可烧蛋汤。妈妈从肚大口细的甏里抠出一小撮扑菜,洗一洗入锅,倒入一勺清水,趁烧开的时间,磕个鸡蛋在碗里,用一双筷子搅散。水开了,再把蛋液边搅边倒入,暗黄色的咸菜碎,金黄色的蛋花儿,锅里一下子犹如春天的油菜田开了花。最后,妈妈奢侈地剜一勺熟猪油,顿时香气扑鼻,一下就勾起了胃口。
咸菜炒香干、咸菜滚豆腐、咸菜炖春笋……无论是热炒,还是炖煮,那黄亮的咸菜就是百搭:粗制粗烹,哪怕只是凉拌,也是一道下饭的“鲜菜”;更不要说精切细烹下,它就是一道上得了雅室的大菜。
国人过年,哪里都少不了吃喝,家家户户摆满了山珍海味。然而,好饭耐不得三顿吃,好衣架不住半月穿。新春佳节,要是有一两盘炒炒煮煮的冬腌菜穿插在大鱼大肉之间,一会儿便风卷残云见底。
咸菜高盐,是高血压的重要诱因;又与亚硝酸盐暧昧不清,难免遭人闲话。只不过,饮食一道,适口为珍。
回首既往,我总想起苦命的爸爸妈妈。他俩生肖属鼠,年龄恰好相差一轮。爸爸享年89岁,妈妈活了83岁。他俩生前领着5个子女,每年啃掉的咸菜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幸福是什么?都说幸福只是一种感受而且历来都是“各表一枝”。我们这一代人,在物质与精神生活都极度匮乏单调的年代里出生长大,也就笃信一个素朴真理:最美还是粗布衣,最香还数家常菜。
春食冬腌菜,依然是时序之俗,难以割舍,难以忘怀。
艺海走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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