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跃
2023年年底,又一次“东阳乡贤书画系列展”举办,此次展出的是施晓湘先生的书画作品。
施先生的书画大名,几十年前就有闻。坊间口碑,他作为教师,关爱呵护学生的长处特显其德。心想自己若能生逢其时,拜其为师,该是何等幸运!好多年前,在一个朋友家见到过他的一幅《游鱼图》:成群的鱼儿,游动姿态各异,生机盎然,极富表现力。当初久久驻足,仔细琢磨其动态意味,留下的印象至今有忆。
先生逝去已60多年,有关单位积极运筹,社会各界热情配合,偌大的展厅满挂作品,足见先生书画高产、品位高尚,在民间特具影响力。值得一提的是,画展还向观者赠送《施晓湘书画集》。于是,借由拜读书画集,我对施先生有了更多了解。
浏览展出作品的落款,可知多数作品系先生在20世纪60年代初创作鼎盛阶段的成果。观望揣摩先生这个阶段的作品,古稀之辈好像重回到那个年代。先生的画笔好像是一部摄像机,将当时农村的社会生活以特有的方式生动呈现,以电影蒙太奇的手法浓缩而又多侧面地展示,包罗万象,最终构成一个时代的立体缩影,引人钩沉回味而浮想联翩,几乎是东阳的一段史书。
有幅画的题跋叫“引水上山田”,画面展示当时山区农村的特有风光:平房山村、层层梯田、木柱电杆、新建机房、爬山涵管、平湖水源,更有于源头渠尾上下荷担挥镢劳作的群众。画面多彩而潜台词更加丰富,几乎将那个时期农民们用锄头铁锨扁担簸箕搞人海战术兴修水利、劈山造地、搞农村电器化的生产生活状态都概括出来了。与该画同类并为此诠释的还有另外几幅画:有一幅《无题》堪为人们在冰天雪地中兴修水利的特写——独轮车从坡底运泥上坡顶,一人肩带把舵,前面多人拉,后面多人推——这是当时造水库、改梯田、修渠道等艰难劳作状态的缩影。还有“下乡抢收”“东风压倒西风”“社社歌丰熟,江河载运忙”“新秋之晨”等农村题材,反映20世纪60年代初各行各业对三农的关注重视和支持。那是一段新中国引以为豪的主旋律史诗,年届古稀的人对此记忆犹新。
生产之余,需要精神生活。有幅画,表现的是一位盲艺人左臂斜搭渔鼓、左手执简板唱道情的特写。先生在画上空间题词,细说宣传内容。这幅画其实是记述了当时东阳农村最为热门的单口说唱艺术形式。与之相类的,还有一幅女盲人表演东阳花鼓的画,另有男弹三弦女配鼓夹唱腔的画。这3种艺术形式因不受宫调限制,曲调动听,多用乡音土语,通俗易懂;语言幽默风趣,情节曲折生动,扣人心弦,故而成为当时农村艺术生活的主要形式。施先生的画反映了那个没有电影电视时代农村最普遍的艺术传播形式,也为后来农村宣传队等艺术形式作了前奏铺垫。他的画,可谓记下了一项项生动的说唱艺术非物质遗产。
画展破例展出了3幅同样画面、题跋和尺寸略有差别的画作《结婚新风尚》。当我们仔细琢磨这至少3次甚至更多次的重复创作,就可理解,这是画家对冲破沿袭千年婚姻旧俗而倡导新风尚的大胆讴歌、反复强调。题跋所言:“不用花轿不用车,并肩携手到男家。形成一片新风尚,处处红开并蒂花。”画家对新社会新风尚的赞颂之情溢于言表。经历过那个年代,特别是以这种简单方式追求自由婚姻的人们看到这幅画,一定会感到特别亲切。
一个有良知的艺术家,总会主动把握并演绎时代的脉搏,并将此视为艺术使命,施晓湘先生就是如此。时人对婚姻问题、生育问题,至今还处在理念的迷惘之中。我想,如能顺着施晓湘先生画作的倡导,这个社会该会增添多少纯洁和简朴,也会提升多少德行品位啊!
先生的画作对社会要素多有涉及。例如教育,他以《南强新貌》为题,选取了当时东阳农村教育颇有代表性先进性的南强中学(现南马高中),表达了对家乡学校发展的欣喜,让人油然想到20世纪60年代初东阳教育蜚声全省的发展历史。一幅放学以后的牧童放牛图,则概括了当时学生课余走向广阔天地“当皇帝”“做神仙”的生活实际。先生的画也注重政治,有一幅题跋为“政协机关干部‘下乡抢收’”的画,使人想起当时干部下乡与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工作状态,颇为当时卷裤腿下田的亲民作风叫好。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认为,艺术的使命在于用感性的艺术形象的形式去显现真实。施晓湘先生画作表现的时代早已过去,且是一去不复返,但这一个个历史印记弥足珍贵。从艺术家的使命看,施晓湘先生关注社会,善于深入基层,去挖掘不被常人留意的事物,紧紧扣住了艺术“人民性”的本质特点,实为难能可贵。他秉持的艺术原则,从灵魂深处发散的艺术光彩,具有非凡的感染力。
施晓湘先生的画展和画册中,还有好多山水风景之作,欣赏这些作品,我们同样可以触摸到他的创作立足点和艺术概括力。
山水画是中国画手们的“出手戏”,但多是为画山水而画山水,看画人也往往将审美专注于山石草木烟云或静或动的图像上。施晓湘先生的山水除了满足读者对山水画的基本审美情趣之外,还用题跋来说明这幅山水画的特殊意义。比如有几幅“山水”画的是东磐公路通车这一历史性事件,逼真地描绘了八面山等诸多山系的形胜;同时借公路贯通这一主题,揭示东磐人民结束翻山越岭步行背担历史的里程碑意义。东阳人观之,亲切感油然而生。面对“通车”这一重要时刻,先生以山水画的形式讴歌,这寄情山水之画当然更具审美的特殊意趣,当时人们的欣喜之情,通过这幅画而载入史册,这样的山水画给人的审美体会不用说是更加丰富了。又如山水画《东阳揽胜》,东阳老城墙的入画,显然是对东阳老城历史的客观记录,难能可贵。
施晓湘先生的画中,花鸟草虫池鱼飞雁题材占了较大比例,整体感觉耐读且感情色彩非常浓郁。
有一幅小鸡画,其题跋是“只只康健”。画面不仅表现了小鸡只只康健的神态,而且传达了画外主人的喜悦之情,作者“为农民乐而乐”的思想感情,也通过这几只小鸡表现得淋漓尽致。《红日初升》描绘群鸥向阳或腾飞或展翅或翘望,那种朝气蓬勃只争朝夕的情景,借喻的当时政治意义非常明确;即使如今看这幅画,也令人心胸激荡。
施晓湘先生的花鸟图,居多是两两相配,表达和谐、温馨、互爱主题,但有一幅花鸟图非常有趣:双鸟并肩而立,望向同一方向,而另一只鸟似刚从异地飞来停于同一树枝,这是来寻伴还是来说教甚至来做第三者呢?题跋给出了答案:“风吹不散,雨打不垮,风雨越大花越发,古巴好比傲霜菊,映得满天红。”作者用一幅花鸟图讲解国际关系,并以此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爱憎分明,难能可贵。
施晓湘先生的画题非常广泛,而另一个重要特色是他的题跋,画龙点睛,拓展题意,丰富内涵。一对羽毛未丰的春燕并肩而蹲,题跋是“嫩凉新试袷衫轻”,特给人青春的气息;另一幅题跋为“偶听春声墙外枝”的画作,表达勤奋者对春的向往。有幅画面是荷花蜻蜓,题跋“将船摇向里湖去,此日里湖正吐香”,将微观的荷融入了里湖宏观之美。观其画读其跋,中国画的高雅不俗特质扑面而来。
书画诗歌皆言志也。浏览施晓湘先生的画作,还能读出他的晚年之志。就是画册中的《陶侃运甓图》,两图题跋各异,一曰“夕朝运甓一何勤,惜寸又当更惜分。此志不容顷刻懈,人从劳动建功勋”,一曰“老至未忘运甓勤,不堪浊富乐清贫。自强敢效天行健,劳动生涯可守真”。两幅画虽皆送于老人之作,却表达了同样进入老年的作者的心境。陶侃是东晋名将,战功赫赫,却遭贬官流放。为磨炼心志,他每天起早把甓从屋里搬屋外,晚上又将其从外搬回屋,日复一日无中断。后北方战乱,陶侃又应召出征,平息战乱,收复失地。施晓湘先生以此画励志,其画其跋,令观者受用无穷。
施晓湘先生的画展已经结束,但愿他的现实主义创作精神不朽不衰。对于艺术,独创是灵魂。施晓湘先生的画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他能面对社会,求真求实而自由发挥,铸就自己的艺术之魂,穿越时空,惠泽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