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戊辰
在浙江生活了近十年,早已认为被这“美食荒漠”的口味所同化。转眼又是年关,兄弟国强建议去老街吃饺子,一下唤醒了我这山东人的味觉记忆,二话不说,走起!
这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多年来生意一直很火爆。这不,还未进门,就远远看见了那排得老长的队伍,吃好的人笑眯眯地走出门,打个饱嗝,拍拍肚皮,一脸享受。
挨着队伍约摸等了半小时,终于拿到排位,可抬眼望向墙壁上那密密麻麻的菜单时,却看花了眼,韭菜鸡蛋、猪肉大葱、芹菜猪肉……个个看起来都令人很有食欲,但又实在是不知吃哪个好。倏然,最下排的“茴香苗鸡蛋”几个字闯入眼帘,茴香苗!是那个日思夜想的茴香苗吗?!霎时,记忆中那股熟悉而又特殊的味道,直接把我拉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拉回到母亲身旁——这可是每逢年节,母亲都要为我做的一道美食呀!
茴香苗,在老家德州,家家菜园里几乎都有栽种,茴香苗的叶片呈椭圆形,叶缘有钝齿,春季生长,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味道,其胡萝卜素和钙含量很高,营养非常丰富,四邻八舍包饺子大多都离不开它。
记忆里,从小到大,每逢过年过节,母亲都会包这茴香苗馅的饺子。
母亲包的饺子,在我眼里属一绝,皮薄馅大,晶莹剔透。擀制这薄皮,母亲有她的独家秘籍,面粉定须选高筋粉,水与面粉的比例恰好要1:2,揉面时,得用手腕发力,向下擀揉按压,反复来回;擀皮,要四周薄中间厚。母亲擀好的面皮,用手拎起来薄如蝉翼,边缘几乎都能轻盈得飘起来。再说这调馅,母亲更是得了外婆的真传,用香油调馅,老家特产的小磨香油遇上茴香苗,那浓郁的香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扑鼻而来,没一会儿,整个房间便被这面香、茴香、油香盈满了!
等饺子包好,沸水入锅,浇两滚水后便可出锅了。隔着面皮,能瞧见茴香苗映出的绿和鸡蛋泛出的黄,迫不及待咬上一口,鲜的嘞!茴香苗浓郁的气味伴着鸡蛋的爽滑,以及包裹其上的小磨香油,打入口时,那香便在舌尖打转,继而直下胃囊,旋即又冲上了天灵盖,最后一股脑地从鼻孔呼出,唇齿留香、余味绵长。再品那手工擀制的面皮,更是软硬适中、细腻爽滑,有嚼劲、够筋道,回味里荡着浓浓麦香。细看这咬了一半的饺子,面皮的雪白包裹着茴香苗的翠绿,加之那点缀其间的明黄,就在这一黄一绿、香气四溢的茴香苗饺子里,让我无数次记住了家的味道,母亲爱的味道。
研究生毕业后,我考入浙江机关单位工作,生我养我的家乡则真真切切地成了故乡,之前朝夕相处的母亲,开始变得天各一方、遥不可及,母亲包的茴香苗饺子,自然也成了一年到头时刻挂在我心头的念想。
去年春节回家,母亲起了个大早,去菜场买回了最新鲜的茴香苗,和面、切菜、调馅、包饺子,我在一边帮忙擀皮。华灯初上,我与母亲说着一年来在外面见到的人和事,母亲安静地听着,不经意间,我发现母亲额头上,不知何时添了一缕缕白发,蓦地,才意识到母亲已五十多岁,从2014年南下浙江算起,我已离开家乡、离开母亲足足9年。
开饭了,窗外的鞭炮声由远及近传来,向外望去,烟花在夜的苍穹次第绽放,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屋内暖气开得很足,映得脸上红通通的。桌上是母亲备好的年夜饭,甚是丰盛,等那茴香苗饺子端上来时,我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塞进嘴里,没错,就是这味!让我足足想念了一年的味道!
返程那天,睡得正酣,我突然被一阵熟悉的香味给熏醒了,睁开惺忪的双眼,摸黑走向厨房,透过门缝看见了母亲,厨房里满是蒸汽,而母亲正在下饺子!听到推门声,母亲望见我,搓起两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说道:“吵到你啦,再睡会,一会儿叫你起来吃饺子。”这才发现,灶台上方已摞起了满满两盖帘饺子,突然想到,昨晚和母亲聊天说南方吃不到茴香苗饺子,很是想念。母亲竟记在心里,熬夜给我包了啊!
看着母亲熬得通红的眼睛,我鼻子陡然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好在母亲并未察觉,转身给我盛了碗饺子汤,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吃完饺子再上车,妈也安心。”
背上行李和母亲告别,她把装有饺子的袋子递给我,轻轻说道:“好好照顾自己。”我应着,清晨冰凉的风吹来,母亲打了个寒战,头上的白发也随之飘了起来,母亲是越来越消瘦了!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回了句:“妈,赶紧回,外面冷。”然后转身上车离去。后视镜里,母亲怔怔站在原地,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转眼又到了年关,在江南小城吃着茴香苗饺子,味道是极好的,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