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珍
三十年前,当全家人为我考入师范学校而眉头大展时,我的眉头却起了小疙瘩。
父亲说:“没事,我带你去。”
只要一闻到汽油的味道,我就会呕吐,吐得山河失色,吐得面色惨白,双脚发软。
父亲用他那辆笨重的自行车,驮着我的衣食和我,顶着风,冒着汗,跋涉几十公里。抵达学校后,父亲顾不上喝一口热汤,又急着往回赶。
我不忍,选择了坐三轮车。出发前,买了一袋生姜糖。一路上,我的嘴巴含着生姜糖,一颗,接着一颗。三轮车的车厢是敞开的,风呼呼的。即使是冬天,我依然两手抓着铁板座位,把鼻子迎向风。
风中传来师傅的声音:“不冷吗?”
“冷。”含着生姜糖的声音,被风带到了三轮车的后方,还有一部分绕在我的鼻子上。
到家的时候,父亲的目光落在我眼睛的下面:“又成红萝卜了。”
“没事,没事,起码不晕车呀!”满身的尘土在我的拍打中,跳着舞。
后来,我在朋友的集邮册上,看到了面值50分的“京九铁路”邮票。一条下方海棠红上方珍珠白的长龙,在高架桥上呼啸而过。而真切的呼啸声,来自电影。影片中的送别场景,经常会选择在火车站。枕木、钢轨、路碑,在阳光下发光。车头冒着白色的气浪,铁轨铺展着岁月的走廊。火车的奔驰,就像一畦海,风起云涌,拱出一溜绿色的花朵;就像草书的行笔,笔走龙蛇,掀起风云弥漫。“咣当咣当”的声音,仿佛尼尔·戴蒙德的摇滚,在我心里翻腾起青春的浪花。主人公坐在窗边,看着报纸,喝着水。窗外,是不断变化的风景。窗内,是平稳安宁的世界。“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跟着叫卖推车的,是俗世的滋味。“哎,腿让一让,让一让。”一侧的卧铺上,脱掉外衣的孩子正在床上堆着积木。
几年后,我也走进了和影片中差不多的火车车厢。在火车上发呆、看书、喝茶、聊天。坐汽车的晕乎,坐三轮车的窘迫,全然不见。火车,给了我茂盛的自由。铁路,成了春天的灯盏,点亮了生活,美化了心情。
在时代的洪流里,火车从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电力机车、高速列车到磁浮列车,不断地改进,不断地完善。列车、高铁、动车……它有了各种各样的名字。但我还是习惯叫它火车。
当年,孙中山踏遍河山,绘就一幅中国铁路交通蓝图,等待梦的驰骋。一个人的梦,一个民族的梦。100多年后,中国迎来了自己的时代——高铁时代。如今的火车,早已告别“咣当咣当”的摇滚,留下风一样的气质,就像乔治·埃奈斯库的小提琴,俨然离人的回眸,含情脉脉。
女娲补天是神话。
盘古开天是神话。
高铁驭风不是神话。它是梦的落地,是时代的传奇。
如今,甬金铁路通车了。家门口也有了春天的灯盏。我仿佛看见,一个新的神话正在徐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