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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乌桕树之忆

日期: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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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6版:大家       上一篇    下一篇

  □周江跃

  家中院子有多种树,密密匝匝,引来鸟儿也多。鸟儿们常“免费”品尝院内果树上的果实,也将外地的果实衔到这里消遣,果核扔一地,树下就冒出来杂七杂八的芽。

  数月前,发现墙体和水缸之间的夹缝里有棵苗,一眼认出是乌桕。这是我足有半个世纪没见的一种树,不由得眼睛一亮!几个月过去,按理这树早该落叶自守了,可能是处于朝阳而避风的“港湾”吧,过了大雪节气,它还是青春如故。

  好奇心驱使我去追索它的来龙去脉。它的母体应该不会离得太远。于是,趁着每天走几步,有意识地去寻找。说来也幸运,有一天出村往东不到两里路,远远看到一片衰草包围着的一口老塘边,有棵树似曾相识,走近一看,果然是棵壮年乌桕!

  我走上前左看右观,孩提的记忆逐渐复活。那个时候,农村到处都有乌桕,各家各户尽可能腾出地方种上一两棵。而今此树几乎绝迹,还好有人恻隐,留下这棵美丽的乌桕树。

  乌桕是乔木,树龄可达百年以上,生长一二十年,树干就很高大。它好养,不用修剪。叶子圆润而冒个尖,颇像一颗心。树冠呈篷形,就似一柄叶尖向上的叶子被千万倍立体放大,疏密有致,自然得体。它的枝干虬曲错落,自在延伸,给空间画出纵横交错的曲线。一旦春来,细枝长出嫩叶,将枝干围得密密匝匝,远看就是一个绿色的大球。就造型而言,乌桕远超香樟树,大可与成年桂花树媲美。

  乌桕树的美,还在于它四季色彩变幻,紫、绿、青、黄、红、黑、白,体内仿佛藏着一个调色板。春夏来临,嫩芽冒出,微紫的叶片层层涌伸,直至将整个树冠裹成球形。此时,毛毛虫般的金色黄花串串,香气浓烈,招蜂引蝶;米粒果随后脱胎定形,小玻璃球那般大小,通体绿色,融于叶中,构成绿的纯深艳丽。秋天来了,绿叶将能量全都赋予果实,完成使命后,由青而渐黄,又由黄而成落霞红,最后满树绯红,堪胜红枫。入冬北风呼啸,红叶不再留恋,集体退出枝的舞台,将悦目的光景留给果实。初冬的果实像小小的山核桃,壳呈黑褐色,远看是一簇簇乌黑的小花;小花们经历日晒风吹,外面的铠甲次第爆裂落地,裸露出藏在内里的3个白色籽粒。待黑装全卸,干黑之枝与白花之串,相映成趣,在原野上风骚独领。

  此时,就是农民的收获时节。他们把小小的弯刀,嵌于长长的竹竿梢部,割断树枝。乌桕喜欢年年换新枝条,其再生力非常旺盛。然而,收获之前,它极不欢迎人们去攀爬树干采摘鸟窝之类。类似于其他树各有“宠物”,如香樟养大青虫,乌桕树则养一窝一窝的毛毛虫。这种虫子若落于人身上,皮肤会立马起疙瘩;若被它蛰一下,可使你淋巴肿大发烧。为此大人带小孩经过乌桕树时就要告诫:别从树下过。农民栽种此树也往往选址于边角,如能让其挂坎拗于水体之上则更妙——这样一来两全其美,人安全,而乌桕获得的阳光水分更充足。

  乌桕的籽能打出桕籽油,我们这边叫青油。在煤油普及之前,它是油灯的不二燃料,还可用作布机、纺车、水车等机械的润滑油。它会被艺术家用作油彩的调和油,墙壁上写大幅标语,用青油调矿石大红,几乎永不褪色。专业生产的地方,将其果实分皮油(蜡白层)和梓油(核仁)分开处理,各得其所。皮油可食用,有杀虫、解毒、利尿、通便的功效,也可治蛇伤、疔疮、鸡眼、湿疹、皮炎等外伤;梓油有毒,却是工业的重要原料,制造润滑油、油墨,也可代替桐油和亚麻籽油用于制造油漆等。

  乌桕树因为天性弯曲,所以常被做成农耕的犁弸(弓形梁),坚实有韧性;建筑上用以制作雕刻花鸟草虫人物的构件,家具中雕刻花板作为榫卯配件,可保永不开裂。记忆最深的是用乌桕木板做的拖板鞋,当时一双要两毛钱,我羡慕得要命,却因家穷始终没买成,看着小伙伴们穿着拖板鞋,在村街的石子路上“咔咔咔”地走着,那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童子军”啊!

  乌桕树已远离我们的生活,偶然得见,它依然以永不改变的姿态,赋予人们独特的美、独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