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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2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柿子红了

日期: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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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婺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文丨傅文焕

早市上,已有柿子露面了。开始无比想念起儿时父亲从兰溪余粮山带来的柿子,便寻了个周末,与家人一起,驱车前往兰溪,奔赴一场赏秋寻柿之旅。

车子在山路间盘旋着,窗外的稻田渐渐退去,竹林和杉木迎了上来。攀至朴刀岗,一直笼在山里的薄雾忽然散尽,远处的余粮山村露出了真容,像把旧藤椅,安安静静躺在林海之中。村口有几株古柿树,树皮皴裂,已经挂了果,红彤彤的。打小就听父亲念叨过,这余粮山村有几百年历史了,因山高地沃,岁稔粮足,遂起名余粮。村里曾有2000多亩柿树,从坡上铺到坡下,煞是壮观。年年深秋,丹果压枝,红透了天。

步入山中,漫山柿红便迎面扑来。向阳的透亮,背阴的沉郁,霜打过的叶卷起金边;老树虬枝苍劲,有的树身空了一半,仍撑着一树果子。风一过,柿子轻轻碰着,像盏盏红灯笼在枝头晃着。秋山清冷,这红却暖,暖得让人想把脸贴上去、把心交出去。

小时候听父亲说,这余粮山有规矩:柿树再丰产,每株只采四筐,余果尽留枝头,给飞鸟越冬。路遇一位正挑着柿子的老人,便好奇问起这规矩的来由。老人歇下担子,缓缓抬起头,用手指了指路边树上的黄雀,说:“鸟给我们吃虫,我们给鸟留饭,就这么简单。”说起来简单,但听闻这规矩已祖祖辈辈流传了几百年,又不免肃然起敬。

晴日里,家家户户的竹匾、簸箕、木架,从屋檐下一直排到坡上。鲜柿一排排码着,阳光把水分慢慢收走,夜里山风一吹,柿饼表面便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鲜柿清甜,柿饼醇厚,一枚红柿,酿出了大山里绵长不息的烟火。

站在柿树下,秋风拂过,满枝丹果轻晃。思绪飞到儿时,想到父亲。那会父亲正年轻,每逢柿熟,便与村里几个壮劳力结伴,半夜起身,摸黑翻过太阳岭,去兰溪余粮山挑柿子。

记得有一回,母亲在灶前烧火,父亲蹲在门槛上磨扁担,月光照着他弓起的背。等鸡叫头遍时,门轴吱呀一声响,咚,咚,咚,父亲脚步便一步步沉进晨色中。傍晚时分,母亲把灶灰里焖熟的番薯扒出来,拍掉灰,用粗布一裹,塞进我怀里,说:“去,接你爹。”邻家光明、强子两兄弟早已等在巷口,三人便揣着热番薯,拎一壶热水,沿古道往兰溪方向走。

待过了脉山穿心亭,翻过石龙头山隘口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地响,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抵达长塘徐村八角亭时,夜色已浓,古亭四面环山,孤零零立在路旁。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先是隐隐约约的,像一根线从暮色里牵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猜该是父亲他们回来了。暮色里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见一排弓着的背,扁担深深压进肩头,筐里的柿子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红暗暗的,像两筐快要熄灭的火。

走近了,果真是父亲。他额头的汗顺着眉骨滴下来,见是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他歇下担子,蹲下身,手指在筐里细细地翻拣,拣出几枚软熟的柿子塞给我们。那柿子薄如纸,透着一汪蜜色的光。

我咬下去,那一口清甜,凉丝丝地滑入喉咙,甜意缓缓漫上来,漫过一路的惶恐,漫过山风的冷,也漫过脚底磨出的疼。父亲看着我,嘴唇干裂着,却笑得舒展。就着暮色,我看见他脖颈上被扁担磨出的红痕,衣领下露出的一截肩头,皮肉已磨得发亮。

那个甜,我再没忘掉过。

那时挑回的柿子多未熟透,需在柿蒂上插一根芝麻梗,一层层码进缸里,慢慢催熟。缸就搁在我床脚边。我常趁大人不在,偷偷掀开缸盖,凑近去闻。青硬的柿子密密地挤着,像一缸沉睡的小灯笼,一天天转红,一天天变软。夜里翻身,床脚边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梦也是软的。

后来父亲年岁渐长,不再翻山挑柿。再后来,公路通了,从傅村到兰溪,半个时辰的路。有一年我们开车带他去兰溪,车到长塘徐,父亲指着八角亭说:“那就是当年你们等我的地方。”我看过去,在一片密林中,八角亭还是静静地立在那儿。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煨的番薯,真香。”

那年我带回一盒余粮山柿饼,父亲捏着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那层白霜,说:“还是那个味。”他把柿饼掰开,递给我一半。我咬了一口,他也咬了一口,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车返程时,夕阳正落。回望余粮山,一树树红柿亮在暮色里,像山村为自己、也为飞鸟点起的灯。秋风把车窗吹凉,我手里还留着柿饼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