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蔡文洁/文 张辉/摄
在金华南部绵延的群山中，藏着一段红军英勇斗争的岁月往事。1935年，当红军主力踏上漫漫长征路时，一支仅几百人的孤旅悄然深入国民党统治腹地，他们没有后援，没有根据地，面对的是数十倍于己的围剿兵力。
这支部队的名字，叫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师长粟裕，政委刘英。
我们循着当年红军的足迹，走访了婺城区沙畈乡银坑村、塔石乡大茗村以及遂昌县门阵村。这些村落串成一条弧线，勾勒出红军在金华及周边地区三年的辗转轨迹。那些斑驳的标语、沉默的旧居、代代相传的物件，将一段“孤勇之旅”重新拉回眼前。
深山练兵，军民同心
从金华市区向西南驱车约60公里，便到了婺城区沙畈乡银坑村。这里地处婺城、武义、遂昌三地交界，群山环抱，溪流穿村而过。
1934年，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面临失利，中央红军准备战略转移，进行万里长征。为保留革命火种，1935年2月下旬，粟裕、刘英率领挺进师从赣东北出发，进入浙江开展游击战争，吸引牵制敌人、从战略上配合主力红军长征。
“银坑四面环山，山高林密、地形隐蔽，便于红军隐蔽和迂回作战。”银坑村党支部书记肖俊洪说，1935年5月20日，粟裕、刘英率红军挺进师翻过郑岗岭来到银坑村，开始陆续驻扎在这里。为隐蔽队伍、不连累百姓，红军大多时间都在山上搭建的山棚宿营，必要时下山开展活动。“红军到村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土豪分粮食、杀肥猪分给穷苦百姓。”肖俊洪说，红军刚来时，老百姓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军队。看着他们为百姓做事，还免费为百姓看病，才相信红军真正为群众做事，是穷苦百姓自己的军队。
“我太爷爷去世的时候家里穷，粟裕亲自送了8块银圆给我爷爷，让他把太爷爷安葬了。”村中至今保留着一片开阔的平地，曾是村民的晒谷场，后来成了红军练兵的地方。肖俊洪站在练兵场上，讲起爷爷给他讲过的故事。“红军早上操练的时候，有一名战士为了活跃气氛，倒立着走了一圈。”
在粟裕的指挥下，红军挺进师采用灵活的游击战术，在连绵的群山间与敌人展开了运动战，把国民党部队拖得疲惫不堪。为了监视红军的动态，国民党当局在多个重要区域设置“坐探”和“行探”，一有红军行踪就立刻上报。但红军挺进师行军迅疾如风，还有群众的通风报信和熟悉情况的向导带路，等敌人得到消息时，基本围剿不及，只能扑个空。
银坑村居民委员会副主任赖秋香在社交媒体上开设了个人账号，专门讲红军在银坑村的故事。“当时，我们村的许云香、陈党花、董翠花等一批妇女，为红军站岗放哨、打探消息、传递情报、救助伤员，还毫无保留地把家里仅有的粮食送给红军。”赖秋香说，在与红军的接触和交往中，许云香逐渐接受了共产主义的信仰，确立了自己的终生奋斗目标。新中国成立后，许云香入了党，并成为银坑村第一任村党支部书记。
银坑红军活动纪念馆至今还保存着一把红军司号员用过的军号。“这是当年红军离开时留给村民作纪念的，由首任村党支部书记留存，此后一代代传给历任书记，至今已传到第九任。”赖秋香说。
笋壳写标语，火种燃山乡
从银坑翻山往北，是塔石乡大茗村。村子藏在竹海深处，村中的土墙和门板上，黑墨书写的标语历经80余年风雨，仍依稀可辨。
“打土豪，分田地”“工农红军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当红军最光荣”……大茗村73岁的老党员傅文通说，这些都是红军进村时留下的宣传口号，后来随着风雨的冲刷和新农村建设，留存下来的已不多。
1935年5月29日，粟裕率部从银坑翻山抵达大茗，驻扎在交椅山一带。村里至今保留着红军洞、红军古道，以及粟裕住过的房屋，现已修建为纪念馆。“粟裕将军住在二楼，房间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四周情况。”傅文通说。
“红军里面，有文化人。”傅文通的父亲曾亲眼看到，红军就地取材，把笋壳捆起来，削成笔头的样子，蘸着锅底灰和桐油调成的“墨”，不用打格子，直接在土墙上、门板上刷写。笋壳笔是软的，写出来的字却很硬，革命的火种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萌发。
三年游击战争中，挺进师辗转汤溪、龙游、遂昌、武义、宣平、东阳、义乌、浦江、永康、龙泉、松阳、仙居、磐安等地，频繁袭击国民党统治的城镇和农村基层政权，取得夜袭汤溪县城、攻占宣平县城等战斗的胜利，创建浙东和宣（平）遂（昌）汤（溪）游击根据地。还坚持发展党的组织，先后建立中共遂汤区委、浙东特委、宣遂汤工委和10余个基层支部，使之成为领导游击战争和创建游击根据地的坚强核心。
多年后，粟裕充满感情地回顾这段历史：“那里（宣遂汤革命根据地）的革命群众在粉碎国民党的清剿，哺育和保护红军，特别是粉碎国民党刘建绪的大围剿中发挥过顽强的战斗作用……”
和谈开新局，胜利路绵长
从银坑村往东，翻过几道山梁，便进入遂昌县境内。门阵村坐落在海拔千米的山坳里，村口几棵百年苦槠树枝叶苍劲，树下立着一座纪念碑：“遂昌门阵国共合作抗日和谈纪念碑。”
1937年，挺进师在浙西南的三年游击战争走到了转折点。
那年9月，粟裕核实国共合作消息后，化名“苏群”致函遂昌国民党当局，建议合作抗日。国民党企图诱其至金岸收编，粟裕坚持在门阵谈判。10月14日，国民党代表朱镇山抵达门阵，谢文清、刘清扬受粟裕委托出席，在张氏民宅与之谈判。“当时粟裕就坐在隔壁房间监听，门上还有一个小洞可以看清外面情况。”张氏后代比划着向记者还原当年场景。红军坚持“合作不是投降，改编不是收编”，保持独立性、不进城，最终达成协议。此次和谈标志着红军挺进师浙西南三年游击战争胜利结束。
“和谈结束后，村里就开始热闹起来，红军还请来了木偶剧团演出助兴。”门阵村的老书记王樟德说，1937年10月19日，粟裕率领这支英雄的部队离开门阵开赴平阳集结整编，后北上皖南，汇入新四军，浴血奋战于保家卫国前线，成为华中抗日战场上的一支劲旅，并在解放战争中编入第三野战军，先后参加苏中、淮海、渡江等著名战役，战功卓著。
1961年，毛泽东主席接见蒙哥马利元帅。蒙哥马利称赞毛主席是高明的军事家，用兵如神，特别是淮海战役不可思议。毛主席说：“在我的战友中，有一个最会带兵打仗的人，这个人叫粟裕，淮海战役就是他指挥的。”
1961年冬，粟裕专程来到金华等战斗过的地方，看望老区人民。1982年，饱受无路之苦的门阵、岭根老区的干部群众给粟裕将军写了一封信，反映了行路难的问题。在粟裕以及各级党委政府的关怀下，1985年，门阵到金华的道路通了，百姓的生活得到了极大改善。“粟裕将军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还惦记着我们这个小村子。”王樟德顿了顿，眼眶湿了。
遗憾的是，粟裕没能看到门阵通公路就去世了。2008年，门阵的村干部到北京看望粟裕的夫人楚青和儿子粟戎生，又提起这条路，并表达了想修建门阵到遂昌公路的想法。粟戎生接过父亲的“接力棒”，给时任浙江省委书记写信，转达老区人民的殷切期望。2015年，这条路修建完成。通车那天，粟戎生和弟弟粟寒生专程赶到门阵。村民们想立一块“粟裕路”的石碑，粟戎生推辞了几次，最后说：“就叫‘胜利之路’吧。”由粟寒生的女儿粟莉写下这四个字，送给村里。
粟裕在回忆录里写过，浙西南三年游击战争是“一生当中最艰苦最残酷的时候”。但门阵人记得的，不止是苦。他们记得一个将军在生命最后几年里，还在为一群山里的百姓操心一条路。
90年前的孤勇之旅，最终汇入了历史的主河道。但在金华、丽水的大山里，粟裕留下的，更多是“八块银圆”“摸摸小孩的头”“看木偶剧”“胜利之路”的暖心故事。
（方军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