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陈蓉
老街的桂花开了，母亲在电话里说：“月亮开始圆了。”她总用这种古老的计时方式，像在念一首仄起平收的绝句。我站在这座南方城市的阳台上，看霓虹灯把天空染成绛紫色，忽然想起故乡的月此刻正悬在青石巷口，如一枚温润的银币贴在黛色天幕上。
老家的中秋是从石磨声里醒来的。祖母推着磨盘转圈，新淘的糯米顺着红木漏斗滑落，乳白的浆汁沿着石槽缓缓流淌，空气里漾着清甜的米香。我蹲在门槛上剥核桃，看蚂蚁搬运碎屑。那时不懂，所谓乡愁，原是藏在石磨纹路里年复一年碾碎的月光。
黄昏时分，父亲在院里支起供桌。红漆木案上青瓷盘垒成宝塔状，月饼要砌十三层，最顶上那只枣泥月饼总要嵌满核桃仁。石榴必得裂开口子的才吉利，玛瑙似的籽粒在烛光下莹莹发亮，像散落一地的星辰。
最具仪式感的是拜月。表妹偷扯我衣角：“嫦娥真能听见吗？”话音未落，供桌上的月饼忽然缺了个角——竟是隔壁花猫跳上来叼走了供品。众人笑作一团，母亲赶忙补上新的，烛火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粉墙上绘出流动的全家福。
最深切的记忆是关于离别的。那年外出求学前夜，母亲悄悄在我行囊里塞了块月饼。火车上，我打开油纸包，发现月饼被切成了四瓣，每瓣馅料各不相同：枣泥、豆沙、五仁、蛋黄。“月有阴晴圆缺，尝遍滋味才好走路。”母亲的字条在晨光中微颤。那一刻忽然懂得，故乡的月从来不是完满的，它被巧妙地分成许多份，让远行的孩子带走属于自己那一角光明。
今夜的阳台有些凉了。我剥开从老家寄来的月饼，酥皮簌簌落进掌心。千里之外，祖母应该正指着月亮给重孙女讲嫦娥故事吧？原来月光也会繁衍，在老宅的天井里生长出一代又一代的银辉。
忽然明白为什么故乡的月更明亮——因为那里有等待你归去的烛火，有记得你口味的磨盘。天上的月宫终年清冷，而人间的月亮，始终温在故园的酒壶里。
咬下月饼的刹那，齿间泛起石磨碾过的米香。原来每个人心里都养着一轮月亮，离故乡越远，它升得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