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饭了吗？”“明天上班吗？”70岁的退休教师张阿姨，近一年来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明明刚说过，转头她又问。晚饭前放进微波炉加热的菜，一顿饭吃完了，她都没想起来端上桌。可几十年前的小事，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家人只当是年纪大了记性变差，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她在常去的菜场迷了路，连遥控器都不会操作，才被送到医院。
像张阿姨这样的患者并不少见。相关研究显示，我国60岁及以上人群中，痴呆患者约1699万，其中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AD）患者接近1000万。在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来临前夕，记者来到金华市第二医院，采访相关人士。大家反复强调的核心就是一个字：“早”。
不只是忘事
这些信号更容易被忽略
“很多患者等到出现吵闹、外跑，家属实在照护不动了才来医院，这时往往已经到了晚期。”认知障碍诊疗中心主任周学平表示，“来院就诊的患者中，相当一部分量表评分显示已经达到中度甚至重度痴呆阶段，老百姓普遍把年纪大记性变差当作正常现象，很容易忽视疾病信号。”
据介绍，阿尔茨海默病病程进展缓慢，从发病到终末期可达十至二十余年，可供识别干预的窗口其实比较长。疾病最早期，往往只是患者自身感觉记性变差，量表还查不出问题；有的人则是性情大变，原本性情温和的人变得爱发脾气、爱与人争执。这类人格改变正是重要的早期预警。到了轻度认知障碍阶段，老人会经常丢三落四、忘记近期的事，算账、做家务等复杂事务开始频频出错，但穿衣吃饭仍能自理。再往后，远期记忆开始模糊，独自出门容易走失，多疑、幻觉、昼夜颠倒等问题接踵而至；晚期则大小便失禁、不认识至亲，甚至需要鼻饲进食。
老年科六病区主任周亮提到，原本开朗健谈的李大爷，渐渐不爱下棋、不想见人。子女起初没在意，直到他无故怀疑保姆偷钱、怀疑老伴出轨，才觉得不对劲。“社交退缩、性格改变、多疑，都是容易被忽略的早期信号。”周亮总结了家属常见的三个误区：把进行性的记忆力减退当成正常衰老；只关注记性好坏，忽视性格、行为、语言和执行能力的变化；早期不够重视，一直拖到老人生活不能自理才就医。
周亮提醒，老人一旦出现走失、药物误服漏服、做饭忘记关火、频繁跌倒、遭遇诈骗或是大额异常消费、不能独自就医出行等任意一种情况，都应当尽快前往记忆门诊开展专业评估。
关口前移 从社区筛查到长期照护的“闭环”
“筛查阳性仅提示存在认知障碍风险，并不等同于临床确诊。”金华市第二医院党委委员、副院长刘晓波介绍，作为全国老年期痴呆全病程服务协作网的市级指导单位，该院牵头全市34家成员单位，搭建起“市级指导单位—县区二级医院—社区卫生院”的分级诊疗服务网络。按照国家卫生健康委部署，到2030年，接受老年人健康管理服务人群的认知功能初筛率达到80％。
筛查阳性之后，患者转到医院老年健康管理中心进一步评估确诊；需要住院的，进入认知障碍诊疗中心制订规范化治疗方案；病情稳定后回到社区延续治疗和康复；根据患者病程及症状表现不同，还可分流到老年科、养老照护区或安宁疗护病区。用刘晓波的话说，就是“构建预防、筛查、诊断、治疗、康复和随访的老年期痴呆全病程管理通路”。
老年健康管理中心计划设在8号楼一楼，记忆障碍门诊、老年内科、中医科、老年心理等门诊集中一处，老人可以一站式完成综合评估。“老年人大多多病共存，不能只盯着某一个问题。”刘晓波说，中心以认知障碍为抓手，推行涵盖认知、心理、睡眠、运动、慢病、营养的老年“六康”综合评估。
与之配套的认知障碍诊疗中心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计划10月底正式开科，主要面向轻中度阿尔茨海默病等认知障碍，以及轻症老年身心共病患者。认知障碍诊疗中心主任周学平介绍：“目前国内外指南共识认为，阿尔茨海默病是一个连续的疾病谱，根据病程共分为0—6期，各个病程的治疗干预方案不太一样。”此外，医院同步建设老年“六康”智慧管理平台，将打通医院与社区的数据壁垒，患者出院转诊到社区后，医院通过平台就能看到随访数据。
中医干预 从八段锦到五行音乐
呆病（阿尔茨海默病性痴呆）是金华市中医优势病种，也是该院的特色诊疗病种。中医病机核心为先天不足、肝肾亏虚、脑髓失养。老年科七病区（中医神志病科）主任周扬博士说，中医同样提倡越早干预效果越好，而且手段不限于吃药，包括饮食治疗等非药物干预同等重要。
中医药膳也要因人而异，药膳讲究辨证施食，并非人人都适合进补。比如黄芪药性偏温，有些人的体质就不适合服用；益智类药材也需要由医生结合个人体质辨证选用，不建议市民自行照方抓药进补。
非药物干预是科室的诊疗特色：考虑到老年人体弱、站立不稳，科室大力推广坐式八段锦，又称“文八段锦”。相较于立式的“武八段锦”，行动不便者更适合练习“文八段锦”，坐在椅子上就能完成。老年痴呆患者多伴有精神行为症状，头针核心思路是?按大脑皮层功能定位取刺激区?，精神症状明显选择精神情感区，同时结合睡眠障碍选择耳穴辨证配穴，一般取心、肾、神门等穴位安神助眠；音乐治疗对老年痴呆患者的精神行为症状也有较好效果，五行音乐以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五脏，按虚实辨证选配古典乐曲；头部悬灸治疗痴呆具有醒神开窍作用，需要坚持三四个月才能看到认知功能改善，“不可能立竿见影”；“三部推拿”治疗失眠是院级新技术新项目，手法包括颈、腹、腰部推拿，对腰痛、胃部不适等引起的失眠能很好改善，优于单纯头颈部推拿。中医“胃不和则卧不安”说明脏腑疾病引起的失眠必须对因治疗，而不是单纯对症处理。
即便患者进入疾病晚期也能发挥作用，中西医结合在安宁疗护中同样必不可少。到了临终关怀阶段，治疗不再追求改善认知，重点是减轻痛苦、保持舒适，中医适宜技术在这方面大有裨益。
守护老人 更要善待照护者
老年科六病区的住院患者，多数是痴呆伴精神行为症状的老人。“错失早期干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照料者负担明显加重。”周亮说，这类患者常常昼夜颠倒、易怒猜疑，“打至亲、骂至爱”，照料家属往往身心俱疲。
认知障碍诊疗中心护士长叶雅玲梳理了早中期患者的家庭照护要点，核心是提升老人生活质量、延缓认知衰退：老人力所能及的事，要鼓励其自主完成，切忌事事代劳。
环境固定：家具、物品不要随意挪动；门上张贴大字标识，日历、大字体时钟放在显眼处，方便老人识别。
排除隐患：浴室装防滑垫、扶手；燃气加装安全锁，刀具、清洁剂、药品收好上锁。
好好沟通：和老人说话放慢语速、句子简短、一次只说一件事。面对老人重复提问，耐心温和地重复回答，不要说“你怎么又忘了”，不争辩妄想内容。
不考验记忆：陪伴老人一起翻看老照片、听老歌，也可安排叠衣服、浇花、择菜等简单家务，以老人心情愉悦为主。
规范用药：使用分药盒按早、中、晚分装药品，家属核对后给药，不要让老人自行取药服用。
预防走失：老人外出务必有人陪同，佩戴写有其姓名和家属电话的手环；疾病进入中期后，不让老人独自出门。
照护者也要照顾好自己：接受现实、降低期待，向社区养老资源、家属互助小组求助，安排轮休，给自己喘息的空间。照护者本身也要定期体检。趁老人意识尚清楚时，提前沟通监护、财产等安排。
“我们希望把认知障碍的管理关口往前移，实现医院与社区的连续健康管理。”刘晓波表示。早一步识别，多一份记忆——这“一步”，也许就是家人不再把异常当作“老糊涂”的那份留心。
本报记者 戴伟文/文 傅俊/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