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深夜回家,坐在书房,看见那些书一排一排站在黑暗里,心里就过意不去。它们等了我一天,又一天。书脊上的字,像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我不敢开灯,怕它们看见我疲惫的样子,更怕我看见它们等待的样子。
曾想开个小小的书屋,在书的世界里,清淡地过自己的生活。那是我理想中的日子。初中快毕业的时候,还梦想,如果考不上大学,那就在自家的橘园里开个图书馆。大自然为怀抱,青山绿水,橘子黄时,书香漫山。那样的日子,想想都美。
一个下午,我终于在书房里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的,落在书架上。那些书一下子亮起来,像被点了灯。我随手抽出一本,是《陶渊明集》。翻开来,扉页上写着购买的时间和地点——10年前,杭州,庆春路新华书店。
那天下午,就读这一本。读读,停停,想想。想什么呢?想这些年的忙忙碌碌,想那些被耽误的读书时光,想那个橘园里开图书馆的梦。想着想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走了。书页暗下来。我合上书,放回书架。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会儿,像拍拍老朋友的肩: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以后,不让你等了。
读书不耽时,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不要耽误了读书的时光。春日迟迟,正好读书。夏夜漫漫,正好读书。秋高气爽,正好读书。冬雪皑皑,正好读书。一年四季,都是读书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也都是读书时。早起一刻钟,可以读几页。睡前一刻钟,可以读几页。等人的时候,可以读几页。坐车的时候,可以读几页。那些零零碎碎的时间,加在一起,就是一本又一本的书。
另一层是,读书这件事,什么时候都不晚。不要觉得错过了最好的读书年纪,不要觉得现在开始已经来不及。陶渊明40多岁才归隐田园,开始大量读书写作。苏轼一生都在读书,晚年贬谪海南,还在那里讲学授徒。读书不耽时,意思是读书这件事,从来不耽误时间,也从来不会被时间耽误。你开始读的那一天,就是最好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至少读半小时书。不管多忙,不管多累,这半小时必须留出来。关掉手机,关掉电脑,关掉外面的一切。只开一盏灯,只翻开一本书,只读这半小时。
试了一个月,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天读书半小时的日子,比每天忙忙碌碌不读书的日子,过得反而更充实。那些读过的书,像在心里种下的种子,慢慢发芽,慢慢生长。遇见什么事,想起书里的一句话,心里就有底了。遇见什么人,想起书里的一个人物,心里就有数了。读书,不是在消耗时间,是在积蓄能量。
读书不耽时。
人渐老,书渐黄。可读着读着,人就又年轻了。读着读着,书就又活了。
这就是读书的魔力吧。
(桑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