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女儿一到家就非常麻利地开启了房间的空调，然后一脸满足地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悠然自得的模样，我不由得忆起儿时夏夜的追凉旧事。
我生于上世纪70年代，彼时乡村物资较为匮乏，别说空调，连电风扇都算得上稀罕物件。炎炎盛夏，驱散酷暑的主要物件，便是一把质朴的蒲扇。白天烈日高悬，泥土路面被晒得发软，家家户户大都闭门躲在屋内，手摇蒲扇，静待暮色降临。等到夕阳沉下西山，最后一缕暑气被暮色冲淡，乡村的夏夜才算正式登场。于是，露天纳凉便成了村里人夏日夜晚的常态。
每当这时，母亲就会拿起扫帚，细细清扫庭院中央的空地。随后端来清水，用高粱穗炊帚蘸水轻柔泼洒地面。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庭院，地表热气快速散去，晚风掠过，带来丝丝清凉。等地面微凉，母亲便将屋内的凉席轻轻铺在院中，在上面支起一个小方桌。父亲则会抱来在井水里浸了一下午的西瓜，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捧着清甜冰爽的西瓜，慢悠悠地唠着家常，安然又温馨。
待吃完西瓜，一家人并排躺在凉席上，看星河漫天，任晚风轻轻拂过。此时，父母常会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教我和妹妹辨认星座，讲起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的古老神话。蒲扇摇出的凉风，温柔包裹着我们周身。我和妹妹听着神话，思绪跟着星空飘远，揣着满心的遐想，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坠入梦乡。那是童年最安稳、最温柔的夜晚，清甜又难忘。
可夏日从不会夜夜有风，总有闷热难耐的夜晚。空气黏稠得像一锅静置的温水，树叶纹丝不动，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人静坐片刻，身上便沁出一层薄汗，寻常乘凉的法子全然失效。
这般憋闷的夏夜，村头的大桥边便成了全村人的避暑宝地。桥下是河，水汽氤氲；河附近有荷塘，荷香幽幽。大人们说说笑笑，结伴往桥边走去。但凡有老人孩子的人家，大多会带上板凳，方便长辈和孩童歇息。也有好心的长辈在三五米外，选择上风口，点燃早已备好晒干的“蒲棒头”，只闷出淡烟不见明火，悠悠绕着人群，驱走扰人的蚊虫。
大人们谈天说地，不时传出阵阵欢笑。一群孩童则会去寻觅另一番清凉。我们经常追着漫天飞舞的萤火虫肆意奔跑，点点萤火忽明忽暗，在夜色里悠悠飘荡。伸手去抓，把它们捧在手心，便似握住了一捧夏夜的星光。跑累了，我们便齐齐地坐在大人身旁，似懂非懂地听大人们聊家常。有时，有调皮胆大、年龄稍长的孩子，还会带着一众孩童，趁着月色，结伴到相熟邻里的瓜田，随手摘几只香瓜，捧着奔回河边洗净，一边啃着香瓜，一边乘凉。
等到夜风微起，暑热在裹挟着荷香的夜风中渐渐隐去，追凉的人们才慢慢散去，互相招呼着，各自归家歇息。此刻，我们这群孩童大都已在父母怀中或肩膀上酣然入睡。
后来电风扇渐渐走入寻常人家，到如今空调走进家家户户，夜晚出门追凉的人越来越少，蒲扇也缓缓淡出人们的视野。旧时庭院、小桥、荷塘，都留在了远去的过往。可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清凉、邻里间的温情与童年的欢趣，那幅夏夜追凉的如诗画卷，永远沉淀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早已化作心底一抹暖光，成为独属于我的夏夜珍藏。 （梁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