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许健楠文 张辉摄
【开栏的话】
90年岁月山河，90年接力长征。巍巍丰碑，传递无穷力量；不朽精神，激励接续奋斗。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以及建党105周年。金华，作为浙西南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留下许多红军挺进师和红军游击队战斗过的遗迹与故事。冯雪峰、冯志祥、张瑞等金华籍先辈，全程亲历了伟大的征程。
为弘扬新时代长征精神、传承红色基因，9月11日起，金华晚报联合金华市委党史研究室，策划推出“重走红军路，薪火映初心”系列报道。我们将兵分多路，循着中国工农红军在八婺大地留下的战斗足迹，寻访烈士及老红军后人、历史遗存、历史学者，用文字与镜头，再现那段艰苦卓绝的烽火岁月，记录代代相传的红色故事。
神坛村，不愧是一个神奇的义乌村庄。在村里一块纪念碑上，刻有“一文一武”四个字，说的是傲骨文人冯雪峰和一生戎马的冯志祥，这个当年只有几十人的小村子，却出了两位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
“一个铅字比一颗子弹还重要”
冯志祥生于1904年8月，他的文化程度不算高，小时候与冯雪峰一起在神坛村邻近的八石村上学，后又到兰溪读过书，还在书店里做过学徒。
1931年，冯志祥参加中国工农红军，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过第四次、第五次反“围剿”，1934年10月，时任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党总支书记、特派员的冯志祥踏上了二万五千里长征。
在神坛村的一间陈列室里，展出了两张老照片，一张是红一方面军使用过的油印机照片，另一张是红军报纸《战士报》。
一台油印机、一张报纸，都跟冯志祥密切相关。“革命年代，我父亲最突出的经历之一，就是他背着油印机跟着毛主席走完了长征。”冯志祥的大女儿冯美延说。
长征途中，为什么是冯志祥背着油印机？这跟他的经历有关，在老家当学徒时，他就学会了油印技术，按现在的话说，这是一种技术赋能，没想到参加红军之后竟派上了大用场，长征途中，他一直负责《战士报》的油印工作。
《战士报》是人民军队历史最悠久、出版时间最长的报刊之一，1930年由红一军团政治部在江西中央苏区创办，创办之初，《战士报》八开二版，手刻油印，长征途中，部队每天行军打仗，在枪林弹雨中，《战士报》仍坚持出版，报道了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等许多战斗。
“老话说‘千里不捎针，万里无轻担’，父亲背着沉重的油印机，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很不容易。”冯志祥大儿子冯鲁延说。
爬雪山、过草地，长征的艰难困苦难以想象，《战士报》虽是油印小报，但作为一份在长征路上坚持出版的报纸，其写稿、编辑、刻印和发行的难度可想而知。
小女儿冯锦延在一篇回忆父亲的文章中写道：在长征途中，父亲白天挑着担子行军，晚上马不停蹄地忙着油印报纸，有时印到天亮，顾不上休息，就又跟着部队出发了。每到一地，党中央的指示精神、战斗情况、行军路线等信息，都能通过《战士报》及时传达给红军战士们，报纸内容还经常反映基层官兵的呼声。《战士报》的文章短小精悍，版式活泼多样、图文并茂，新闻报道充满了思想性、战斗性和时效性，这张报纸成为红军将士在长征路上的精神食粮，它先后得到毛泽东、聂荣臻等老一辈革命家的指导。罗荣桓曾夸赞《战士报》：“一个铅字比一颗子弹还重要！”
这份红军报纸就是新中国成立后广州军区《战士报》的前身，1939年和1950年，朱德先后两次为《战士报》题写报名。
抗战时期，红一方面军第一军团和第十五军团合编为八路军第一一五师，《战士报》成为八路军第一一五师党委机关报，该报报道了百团大战、狼牙山五壮士等战斗故事，影响广泛。
长征途中，冯志祥不但背油印机，也扛枪，他是一名报人，更是一名战士。有一次，冯志祥所在的连队奉命夺取某高地，由于敌我双方兵力悬殊，战斗打得非常惨烈。为了保证大部队向湘、桂方向挺进，冯志祥所在连队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夺取该高地，面对数十倍于我方的敌军，战士们在战斗中表现得十分英勇。在一天两夜的激战中，冯志祥所在连队共发起21次冲锋，鏖战至全连剩下9名战士。终于，他们在援兵配合下完成了任务。
“比起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些不算太大的困难”
在子女们看来，在革命年代，父亲经历了九死一生，他走完了长征，经受住了考验。
冯志祥为人非常低调，他几乎不跟家人讲述自己当年在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的经历和故事。据二女儿冯丽延回忆，三年困难时期，冯志祥家里的条件不太好。那年，冯志祥的侄女和小姨各带着一个孩子来到家里生活，房子一下子变得更拥挤了，生活更加拮据。由于吃得越来越差，五个子女心中开始埋怨起父亲。冯志祥知道后，很耐心地说：“国家有困难是暂时的，每个人都要为国家分忧，比起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先烈，比起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些不算太大的困难。”
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情况下，冯志祥还主动提出减薪，他常说：“比起长征，现在强百倍了，比起牺牲的战友们，我们今天已经十分幸福了。”
“久经沙场的父亲身上有13处伤疤，他右手的中指一直是弯曲的，关于这些伤，父亲没当回事，从来不提。”冯锦延说。
一本《革命残废军人抚恤证》，是冯志祥珍藏多年的东西。
1937年，担任八路军第一一五师第三四三旅第六八五团特派员的冯志祥随部队开赴抗日战场，参加了著名的平型关战役，战斗打得异常激烈。在战斗中，一颗子弹正好穿过冯志祥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部位。伤愈后，由于中指已经残疾，冯志祥便用右手的无名指苦练扣动扳机，在冯志祥看来，这本《革命残废军人抚恤证》就是平型关大捷的“勋章”。
抗日战争期间，冯志祥参与了湖西抗日根据地的建立，参加过苏北杨口、高沟等战斗。解放战争期间，他参加了辽沈、新保安、平津、渡江、衡宝、解放广西等战役。
1945年，冯志祥迎来了又一个高光时刻。那一年，他当选为中共七大代表，出席了在延安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其间作了一次发言。冯美延说，2018年，她和家里人一起去延安杨家岭的中共七大会址，展陈内容中至今都有父亲的名字和照片。
一直保留着长征时留下的生活习惯
冯志祥育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每个名字都有一个“延”字，足以想见他对延安、对革命的深情。
“大哥冯鲁延，1944年出生在延安；二哥1948年在东北出生时，正逢辽沈战役告捷，父母高兴极了，给他取名冯乐延；大姐冯美延、二姐冯丽延，我们三姐妹都出生在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对延安的感情矢志不渝。”冯锦延说。
在子女们眼中，父亲平易近人、朴实低调。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参加辽沈、平津、渡江等战役……这些经历，冯志祥从来不在家里“显摆”。面对子女们，冯志祥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永远要低调做人。”
冯志祥的妻子钱毅是江苏淮安人，比他小12岁，也是一名革命军人，1943年，两人经新四军第三师师长黄克诚介绍结了婚。冯锦延回忆：“父母从小就教育我们：永远不要躺在父母功劳簿上，要靠自己努力工作。”
“父亲很爱学习，到延安后，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读了三年，新中国成立后又到武汉速成中学读书。”冯锦延介绍，正是源于战争岁月中留下的读书习惯，父亲很爱看书、读报，还爱写信。
新中国成立后，冯志祥还一直保持着长征时的一些艰苦朴素的好习惯。“比如发了军装，父亲第一件事是把军装上的纽扣再缝一遍，加固一下，他还经常给子女和孙辈补袜子。”这些生活细节，冯锦延印象深刻。
冯志祥对物质没有什么要求。离休时，一名老部下转业到地方，有一次出差德国，给他带了一根钓鱼竿。冯志祥转手就把钓鱼竿送人了。
冯丽延曾回忆说，小时候只见过母亲给孩子们过生日，从没见过给父亲过生日。有一次，她好奇地问父亲：“爸爸，您什么时候过生日呢？”冯志祥慈祥地笑道：“我和你们每一个人一起过。”由于幼时生活困苦，冯志祥不知道自己生日的具体日期，1931年参加红军后，他才拥有了一个温暖的革命的家。
这位没有架子的老红军，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广西军区副政治委员。1987年，冯志祥逝世。2019年，家人专程将父母的骨灰从广西迁至义乌老家神坛村合葬，魂归故里。
李永红是冯志祥的外甥，他耗费数年，协助义乌党史部门整理编辑冯志祥史料，他曾多次从广西前往义乌神坛村挖掘历史。“村里的变化特别大，义乌当地政府深入挖掘冯雪峰、冯志祥的红色故事，打造了一个红色文化教育基地，传承和弘扬红色文化，在村里不但能看到我姨父的红军故事，还展示了他的老照片、勋章等老物件。”
（杨超、贾宇锋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