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许健楠文 张辉摄
【开栏的话】
90年岁月山河，90年接力长征。巍巍丰碑，传递无穷力量；不朽精神，激励接续奋斗。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以及建党105周年。金华，作为浙西南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留下许多红军挺进师和红军游击队战斗过的遗迹与故事。冯雪峰、冯志祥、张瑞等金华籍先辈，全程亲历了伟大的征程。
为弘扬新时代长征精神、传承红色基因，9月11日起，金华晚报联合金华市委党史研究室，策划推出“重走红军路，薪火映初心”系列报道。我们将兵分多路，循着中国工农红军在八婺大地留下的战斗足迹，寻访烈士及老红军后人、历史遗存、历史学者，用文字与镜头，再现那段艰苦卓绝的烽火岁月，记录代代相传的红色故事。
他是全程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金华人，也是红军队伍里少有的文人。他叫冯雪峰，545天，一年零六个月，他随红军从江西瑞金一路走到陕北。一路上，他把红军的足迹写进了《长征手记》。
毛泽东这样评价这位文人：“谁说书生不会打仗？雪峰就会打游击。”9月10日，记者走进冯雪峰的家乡义乌市赤岸镇神坛村，采访了解冯雪峰的长征故事。
为两位伟人架起神交之桥
1934年10月，江西瑞金的秋风里，一个身材瘦削的义乌人背起行囊，踏上了那条后来被称作“长征”的路。他就是冯雪峰，出生于神坛村，兄妹四人，他是家里的长子。
神坛村地处山区，三面环山，风光旖旎。村里有一幢白墙灰瓦、素净雅致的清代民居，是二层四合院砖木结构的，这就是冯雪峰故居。
“冯雪峰出生于1903年6月，在神坛村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他从这个门槛迈出去，沿着这条小路走出去，然后走到上海，走到瑞金，再走完长征。”站在这栋老宅门口，冯雪峰侄子冯潮忠说。
1927年，年仅24岁的冯雪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28年，经柔石介绍，他与鲁迅相逢相识，成了忘年交。1930年，在党的领导下，他和鲁迅等人一起成立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以文学为戈开展斗争。
1933年，由于叛徒出卖，身份暴露，时任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部长的冯雪峰奉调前往中央苏区，先任中共中央党校教务主任，后任副校长。
有一次，毛泽东到冯雪峰住处，见面就说：“今夜约法三章：一不谈红米南瓜，二不谈地主恶霸，不谈别的，只谈鲁迅。”
那一夜，冯雪峰把鲁迅的情况一一介绍给毛泽东。鲁迅病逝时，中央委托冯雪峰主持鲁迅的治丧工作。从灵堂布置、遗容瞻仰到出殡葬礼，都是冯雪峰一手安排。他还特意把毛泽东的名字写入治丧委员会名单。
“我与鲁迅的心是相通的。”毛泽东说。两位伟人一生未曾谋面，冯雪峰为他们架起一座神交之桥。
冯潮忠说，在瑞金，冯雪峰与毛泽东的接触是频繁的。昏黄的油灯下，村外的田埂边，都是他们促膝谈心的地方。冯雪峰生前对他的家属说，他所在的中央党校杀了猪，他就请毛泽东来会餐，发了津贴，两人就一起下馆子。
长征路上的日与夜：宣传、筹粮、战地记录
1934年10月，冯雪峰跟随红军主力参加长征。临行前，冯雪峰与瞿秋白告别。瞿秋白将自己身上半新的青灰色哔叽长衫脱下来，披在冯雪峰的肩上：“雪峰，这件长衫伴着我七八年，留下了与鲁迅先生共同战斗过的痕迹，现在给你做个纪念，伴着你出征吧！”谁知瑞金一别，竟成永诀。1935年6月，瞿秋白被捕后在福建长汀英勇就义。
冯雪峰在长征途中惊闻噩耗，心如刀割，这件长衫陪伴着他走完长征全程，爬雪山，过草地……
长征路上，冯雪峰要搞宣传、筹购军粮，同时还要投入战地采访，并在战斗间隙动员群众，组织群众，在群众中撒下革命的种子。
在神坛村里，保存着冯雪峰的《长征手记》的复制品。“伯公在长征途中几乎每天写日记，用表格形式记录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像大事记一样，记得密密麻麻，条理却很清晰，《长征手记》后来被整理保存下来，这是长征亲历者留下的极为珍贵的一手记录。”冯雪峰侄孙女冯秀花表示，长征队伍里，文人极少，能这样坚持记录的，凤毛麟角。
一路上，冯雪峰还遭遇了中央红军长征出发以来最为艰苦的战役——湘江战役。此次战役中，红军人数由长征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桂北地区流传着“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的民谣。冯雪峰等人在战争中跟进、记录，用浓墨重彩的文笔描述了部署在湘江旁灌阳、水车一带担负掩护任务的红34师的壮烈一幕。在长征路上，冯雪峰和红军战士们一起，冒着枪林弹雨奋勇前进，他的裤脚被敌人的子弹打了几个窟窿。
红军所到之处，多是人烟稀少、粮食匮乏之地。地方工作组只能依靠当地党组织寻找开明粮商，向他们购买粮食。1934年11月中旬，冯雪峰带领工作组在湖南汝城郊区一家粮店购买了2000斤大米，付款时差9块大洋，便开具欠款凭据并承诺两天内归还。当晚，他带着5名战士取钱后，摸黑行军3个多小时，于次日凌晨1点半赶到粮店敲门还钱，店主深受感动。??
遵义会议后，长征队伍移师北上，四渡赤水，冯雪峰奉命调入干部团上级干部队做政治教员。长征途中，他所在的上级干部队英勇作战，在娄山关以西俘虏了150多名民兵团人员。随后，红军巧渡金沙江，跳出了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
为落实瓦窑堡会议精神，红军准备出师东征。1936年春，冯雪峰担任地方工作委员会委员、地方工作组组长，带领一支10人左右的工作队，在石楼、中阳一带开展工作，规劝避难在外的老百姓回家，宣传发动群众，搜集散落的枪支弹药，组织和武装群众建立赤卫队。4月初，冯雪峰在奉命带队撤往河西时，遭遇敌人尾随，两天后全体队员最终成功脱险。
毛泽东后来在一次总结作战会议上说：“谁说书生不会打仗？雪峰就会打游击。”周恩来也曾说：“游击战争之开展，有七八县乡村群众参加游击，自己组织，并能自己作战，如雪峰所率之游击队是。”
在神坛村，处处都有冯雪峰的长征故事。在一块宣传牌上，有一则民族团结小故事。冯雪峰在长征路上路过四川凉山彝族地区时，收到彝族首领小叶丹送给他的一幅唐卡，冯雪峰将镶在唐卡外沿的硬边取下，将唐卡卷起来带在身上，安全地把它带到延安，后又通过层层封锁，将它带到上海，送给鲁迅。
冯雪峰是中国文艺界少有的参加长征的人。时任红军干部团政委宋任穷说：“当时，雪峰已经是一位颇有名望的文学家，但没有一点架子，和大家穿着一样的装束，吃着一样的饭菜，一样拄着棍子爬雪山、过草地，历尽艰辛。一位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生活多年的文化人，在极端艰难的长征路上，随军步行二万五千里，一直坚持到陕北，是难能可贵的。”
撰写长征小说《卢代之死》
走完长征后，1936年，中共中央派冯雪峰作为中央特派员前往上海开展工作。
“冯雪峰是张闻天推荐，由中央派到上海做地下工作的。冯雪峰到上海后，很快就建立了上海—陕西的交通线，后来又设好了秘密电台，和陕北联系。”曾在义乌市文联工作的鲍川对冯雪峰颇有研究，据他介绍，冯雪峰是安排斯诺前往延安采访的引荐人。这段特殊的经历，冯雪峰曾亲笔写道：“史诺（斯诺）到陕北去，确实是史沫特莱向我提出的……”到上海后，冯雪峰住在鲁迅家中半个多月。他就是在上海鲁迅家中，接受了史沫特莱的采访，亲口讲述了中央红军长征胜利抵达陕北的经过。史沫特莱生前回忆：“1936年春天的一个夜晚，在上海我的朋友鲁迅家里，我会见一位作家，他（即冯雪峰）是作为中国红军的代表刚从西北来的。他参加了那史诗般的长征……他的叙述虽然是平静和真实的，但是充满了无数难以令人置信的艰苦和不屈不挠的图景……”
在冯雪峰故居二楼，有一幅反映红军长征的木雕作品。画面中，红军队伍在崇山峻岭间艰难前行。“拄着拐杖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就是冯雪峰。”冯秀花说。他是文人，却始终跟着长征队伍，和徐特立、董必武等同志一道，一步一步走完了漫漫征途。
长征结束后，冯雪峰想把长征故事写下来。1937年底，他回到家乡神坛村，开始动笔创作长征小说《卢代之死》。
“小说主人公卢代是一位农民出身的红军战士，参加了红军长征，经过血与火的洗礼，成为一名足智多谋、英勇善战的红军师长，最后为革命事业献身，小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长征的伟大。”冯潮忠说。
在冯雪峰故居的一扇小窗前，有一张书桌，桌上有一只书箱，一盏油灯。“我伯父花了两三年时间，趴在这张书桌上写《卢代之死》。”冯潮忠站在书桌前说。窗外是寂静的旷野与远山，窗内是一盏昏黄的油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冯雪峰写下了50多万字的小说，几乎在完稿时，厄运突然降临。
国民党宪兵赶到神坛村，搜查并逮捕了冯雪峰。被捕时，冯雪峰对妻子何爱玉说：“谷仓要盖好，不要被老鼠咬坏了。”暗示有很多重要的书稿放在谷仓里，其中就有《卢代之死》的手稿。
何爱玉听懂了，马上就把那些书稿挑到赤岸镇隔壁的倍磊乡平望村她姑姑家里，遗憾的是，这部小说还是在战乱中散佚了。
冯秀花说，每次讲到这件事，父亲冯潮忠都忍不住叹息：“太可惜了，这部书如果留下来，可能就是唯一一部由亲历者撰写的长征题材小说了。”
冯雪峰的长征故事代代传承
“一个人的一生，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我就是想把冯雪峰故居管理好，让更多人了解‘雪峰故事’。”1983年，冯潮忠成为了冯雪峰故居的管理员、讲解员，一干就是35年。
2018年，冯秀花辞去义乌市区的工作，回到村里接棒，成为冯雪峰故居的第二代讲解员，她是当时村里为数不多留守的年轻人。冯秀花说：“父亲坚守这么多年不容易，祖辈的红色故事要一直讲下去，每当讲起伯公的故事，我都很自豪。我把他的长征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这就是一种传承。”
1997年，冯雪峰故居被列入浙江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冯雪峰故居后面有条花丛小道，小道尽头，便是冯雪峰墓。神坛村，随处可见“雪峰印记”，村庄一角，“傲骨如雪 笔墨成峰”八个大字赫然醒目；?长征主题步道和红军田园，人们可以体验“重走红军路”；村里有个?雪峰书屋?，藏有人民文学出版社捐赠的两万册图书，冯雪峰曾是人民文学出版社首任社长。每年，数万名游客走进神坛村，聆听、见证这里的红色人物故事。
冯雪峰，一位文人，就这样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中国现代史最壮阔的那一页。在神坛村，雪峰的长征故事被越来越多人看见、听见。一个人的长征，就这样走成了千万人的长征。
（杨超、贾宇锋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