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时,东阳市虎鹿镇西垣村的香榧林还笼着一层薄雾。榧农们就已背着竹篓,踩着露水上山了。手指捏住枝头一颗青果,轻轻一旋,果子落入掌心,凑近鼻尖,一股清冽的松木香钻进鼻腔。同一棵树上的果子,有的假种皮已经由青转黄、微微开裂,有的却还青绿硬实,得再等上三五天。
此时的金华南山,婺城区箬阳乡南坑村的山坡上,邹金朝站在自家板栗树下。树高十几米,仰头望去,青绿的刺球挂在枝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头褐亮的栗子。他还不能动手——树太高了,够不着,只能等风来,等果子自己落。
东阳的香榧、箬阳的板栗,还有杭州临安、安徽宁国的山核桃,这些裹着硬壳的果子,为什么偏偏都在此时相约熟了?
香榧,一棵树挂“三代果”
东阳市东榧农林科技有限公司的刘俊华,是浙江省林业乡土专家、东阳市非遗香榧加工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他深耕香榧领域20余年,合作社香榧种植基地达3000多亩,加工场地就在香榧核心产区虎鹿镇。
白露一过,虎鹿的空气都变了味道,村里随处可见晾晒在空地里的香榧果。不过,香榧采摘急不得。同一棵树上,果实成熟度并不一致,部分已经熟透,部分还青着。刘俊华说,必须分批采摘,成熟一批摘一批,一棵树要摘上好几茬。这背后是香榧特殊的生长节奏:从开花到成熟要三年,第一年开花,第二年结果,第三年成熟。同一棵树上常常挂着“三代果”——今年熟的、明年长的、后年才冒头的,挤在同一根枝丫上。急不得,催不来。
在东阳,有一群人常年蹲在山头,替榧农把着香榧生长中的每一道关。东阳在国内较早成立了香榧研究所,和当地林业总场联合开展香榧种质资源收集工作,建成香榧种质资源收集圃141亩,抢救性收集了一批优异、珍稀、特色种质资源,选育了一批可推广利用的优良品种。
西甑山海拔700多米,专家们每隔几天就要开车上山巡一趟香榧良种基地。科研团队从东阳本地的香榧古树中一株一株地看、一株一株地比,从细榧这个老品种里,分出性子各不相同的“兄弟姐妹”。细核型细榧的种核细长均匀,壳薄仁满,后来成了“东榧1号”;小叶型细榧树冠紧凑、适应性更强,成了“东榧3号”;还有一种雌雄花同枝的奇树,雄花雌花长在同一根枝条上,花期刚好对上,可以自己给自己授粉,取名“龙凤细榧”……一个香榧品种能不能“出道”,要先在不同经纬度试种,经省里认定才能正式进驻采穗圃。
这些从古树上选出来的“选手”,最大的本事是让幼树早结果。香榧这棵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是“爷爷种树,孙子吃果”,一棵嫁接苗要等10年以上才见果子。而选育出的优质品种,让幼林香榧基地提早投产成为可能。
在东阳的香榧林里,科技的样子很具体:西甑山上的促幼果试剂喷在枝头,无人机掠过树冠,200亩林地授粉时间从2天降到2小时,山地轨道车沿着陡坡把青果运下山,肥水一体化的仪器埋在试验地里,采集着看不见的数据。
截至2024年,东阳全市香榧种植面积达8.9万亩,其中投产面积3.9万余亩,年产值达4亿元,直接或间接从事香榧产业的总人数已超5万人。
板栗,山林的回甘
婺城区箬阳乡南坑村的山坡上,邹金朝从小就和板栗树生活在一起。
这片山场古时就有人居住,留下十几棵原生板栗老树。30多年前,父亲在原有老树的基础上新栽了大批板栗树,如今长到了500多棵。山场采取板栗、茶叶套种模式,板栗树下种着茶叶。在南山山域周边各村,零散种植板栗的农户较普遍,但拥有如此规模的并不多见。
板栗是山林的馈赠,种上了树,每到秋日,沉甸甸的果实就会从高高的枝头掉落。随着父辈年事渐高,这片林子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处于失管状态,产量有限。这几年,邹金朝重新恢复管护,核心手段是修枝、矮化,控制树木不要一味向上徒长。“失管的树自然生长,果子熟了够不着,只能等它自己落;矮化后,树冠下部枝叶茂密,可以直接敲打树枝采收,而且养分集中、产量更高。”
“现在板栗已经成熟,可以敲打采收,但我们一般等着它自然掉落。”邹金朝说,今年板栗长势比去年好,预计下周就可以上山捡拾板栗。
父辈种下板栗时,想的是给山里孩子添一口甜。如今,路修到林边,车直接开进来,板栗一筐筐地装走。一棵树,两代人,年复一年地把山里的阳光和雨水,酿成壳里那颗金黄的果。
每种果子都有自己的性子
板栗的甜,香榧的香,山核桃的油润,藏着一个共同的秘密。白露是个奇妙的节气,白天晒得人背上发烫,一入夜风就换了脾气,凉飕飕地从山谷里灌进来。一热一冷间,昼夜温差拉大了。
白天,叶子拼命做着光合作用,把阳光、水和空气变成糖和油,源源不断地往果子里送。到了夜里,气温骤降,植物的呼吸变慢了,消耗少了,那些白天攒下的好东西便被牢牢锁在壳里,一天一天地沉淀下来。昼夜温差越大,果子攒的糖分和油脂就越多。
而那层硬壳,是果实的铠甲。它替果仁兜住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甜与香,也替它们挡住了虫鸟的觊觎。等壳里的干物质积累到了顶点,壳才会慢慢转色、裂开。每一种带壳的果子,用各自的方式回应着白露的信号。
香榧最“沉得住气”。刘俊华说,香榧喜好昼夜温差大的环境,白露前后温差拉大,正契合它的成熟条件。但温度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去年高温持续时间久,香榧成熟期延后;今年气温转凉更早,成熟期比去年提前了大约一周。降水的账也算得精细:雨水充足有利于果实发育,今年降水较多,香榧果实饱满度优于去年;但香榧存在跨年度授粉的特性,今年果实的授粉过程其实发生在去年,去年授粉阶段雨水偏多,授粉成功率低,直接导致今年整体产量下降。榧农一年到头的收成,早在去年的花期就已埋下伏笔。
山核桃是性子最“急”的。临安、宁国的林农认一个规矩:白露开杆。白露时节气温下降、昼夜温差加大,山核桃的青果皮由绿变黄,部分果实顶部自然开裂,种仁饱满,油脂和营养物质积累达到最佳状态。为何偏偏是这时候?山核桃在成熟前10天左右有一个果肉生长和油脂增长的高峰期,提前采摘会导致品质下降、空壳率升高。从油脂积累规律来看,山核桃种仁油脂含量呈“S”形增长,7月下旬至9月初是储藏物质积累和转化的关键时期,油脂含量从38%攀升到72%。白露一到,油脂积累完成,涩味自然褪去,香气锁满果壳。
刘俊华提到,在东阳山区,也有零星少量种植山核桃,但多为家庭栽种。“山核桃和香榧对于土壤、气候、海拔、经纬度的要求相似,但千百年来的习惯与风土,让每一种坚果都有自己认准的山水,这也形成了各地的特色产业。”
相比之下,板栗的性子干脆。白露前后,栗苞撑开坚硬的刺壳,“啪”的一声,像人熟睡时松开的唇。邹金朝说,那些表皮泛着红棕色、自然开裂的栗蓬,就是“开口笑”,是板栗成熟的标志;青绿色、尚未开口的刺球,还需要在枝头再挂几天等一等。等不等,板栗自己说了算。壳裂了,果子落了,时候就到了。
山核桃用竹竿敲,板栗等风摇,香榧用手旋。不同的性子,同一个道理。那是阳光、雨水、昼夜温差和无数个安静的日子,一起酿成的味道。
本报记者 汪蕾/文 张辉/摄
(部分照片由采访对象提供)